白额虎面色灰败,忍着胸中惊惧,又向李鸣俯求药。李鸣敛了笑意,目光在四人脸上一掠,神色忽转端肃。他负手立在阶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着,道“你等受骗尚嫌不深么?此时我便将药送到掌中,你们敢咽下去么?若肯从此改过,到了时候,自有人将解药送至。眼下还不离去,更待何时?”
四人相顾无言,心中既疑且惧,再无半分逞强之气,只得扶伤携伴,灰头土脸地出了堡门。门外风声掠过墙根,渐将他们杂乱的脚步声吞没。
雷红英望着四人去远,才轻移莲步,走到李鸣身侧。她方才忍了许久,此刻眉尖微蹙,声音放得极柔,低声问道“你究竟是在菜中下了毒,还是那解药另有蹊跷?我听来听去,竟分不清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李鸣眼中笑意一闪,唇角微扬。他侧看她,故作轻慢地道“我身上哪有什么毒药?你若不信,去问大哥便是。”
雷红英一双明眸睁得更大,惊疑中又带着难掩的钦佩。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道“虚虚实实,真假相生,你这等手段,当真叫人难测。”
李鸣正待顺势夸耀几句,影壁墙外忽有一声冷笑,寒意如薄刃,隔墙而来。那人语声清冷,道“这等装神弄鬼的下流伎俩,也值得称道么?”
雷红英心中本已将李鸣看得极高,方才又亲眼见那四名凶顽之徒在他谈笑之间束手受制,此刻忽听有人如此讥刺,胸中怒气陡生。她柳眉一竖,正欲开口相斥,不料李鸣竟骤然伸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唇。
雷红英一怔。她素知李鸣胆大心细,行事虽怪,却从不轻易示弱,此时见他如此,心头顿觉来人非同小可。她循声望去,只见影壁墙侧缓缓转出一人。
那人年纪不过二十上下,面如温玉,眉目清朗,身着紫色绣袍,足踏厚底官靴,腰间丝绦低垂,两手倒负于身后。若非肋下佩着一口宝剑,几乎瞧不出半点江湖气。月色照在他衣襟之上,紫影微沉,越显得清华秀逸。
雷红英心中更奇,不知这文弱少年是何来历,竟能令李鸣如此忌惮。她念头未定,便见李鸣与武凤楼已同时趋前两步,屈膝拜倒在那紫衣少年面前,神情恭谨,绝无平日嬉笑之态。
紫衣少年却未多看二人,只径自走到雷红英身前。她上下打量雷红英,目光清亮而锐利,似要将人看透一般。雷红英被她看得双颊微热,刚想退开一步,那紫衣少年右手倏然一抬,动作轻若拂花,却已握住了她的手。
雷红英心头大急。她暗运一口真气,脚下站稳,臂上一沉,猛然一甩,意欲将对方甩得踉跄,叫她知些厉害。岂料那紫衣少年立在当地,衣袂不摇,足下仿佛钉入青石,竟连寸许也未移动。
雷红英这才明白,对方功力远在自己之上。她出身八卦门,父亲雷震亦是江湖上有名人物,平日眼界不低,此刻却知此人内力深厚,非自己所能抗衡。更令她又羞又恼的是,李鸣明明立在一旁,却毫无出手相救之意。
她眼中渐有泪光,强自忍着,不肯落下。
紫衣少年望见她神色,似忽然醒悟过来,手上力道一松,便将她放开。下一瞬,她身影一晃,已至李鸣面前。李鸣方抬眼,紫衣少年已翻掌拍在他左颊之上,只听一声脆响,李鸣痛得低呼一声,抬手捂住脸颊。
紫衣少年怒意未消,眉梢微扬,冷声道“世上竟有你这般混账东西。缺德也罢,偏还缺到自家未婚妻身上。既不早作引见,害人平白受惊,这笑话是谁闹出来的?”
李鸣捂着左腮,疼得嘴角微抽,却不敢露出半点怨色。他垂着头,向雷红英赔笑道“是侄儿一时疏忽。英妹,还不快来,给文莲姑姑磕头。”
雷红英闻言,心中顿时明白。原来这紫衣少年并非少年郎,而是华山神尼唯一的女弟子,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女屠户李文莲。她想起方才自己险些开口顶撞,背心不由微微一凉。连李鸣在她面前尚且束手挨打,旁人又岂敢放肆?
雷红英忙屈膝跪下,低眉敛目,声音甜软而恭顺,道“红英见过姑姑。”
李文莲性情虽烈,却最受不得这般亲昵恭敬的一声称呼。她眉间寒意顿散,唇边也露出几分喜色。她侧瞪向李鸣,抬手一指,道“我这姑姑岂能白叫?你身上那三粒少林大还丹,是我给你的,取一粒出来,送与这孩子。”
雷红英听得一怔,心中暗觉这位姑姑行事果然又娇又横,连送礼也要别人代送。
李鸣哪敢说那大还丹另有去处,只得嘻然一笑,低声道“我与红英既已订亲,我的便是她的,又何须分彼此?待会儿我将一粒大还丹交她收着,也就是了。”
武凤楼在旁听得几乎失笑,只勉强忍住。那三粒大还丹经李鸣之手,不知已被他说成几回人情;此刻又拿来遮掩,倒也亏他说得出口。
狮王雷震也上前见礼。李鸣心中明白,李文莲既然登门,多半不会无事而来,正待试探她的来意,李文莲却已重新牵起雷红英的手。她掌心温软,语声也比方才和缓许多,问道“方才放走的那几个,都是你的仇人么?”
雷红英低头应了。
李文莲目光微寒,又问“那秃贼栖身何处?”
李鸣心下一动,正要向雷红英递个眼色,令她含糊过去,雷红英却已恭恭敬敬地答道“就在离此不远的古吹台禹王庙中。”
李文莲听罢,眼底光芒一闪。她握紧雷红英的手,淡淡道“带姑姑去瞧瞧。”
话音未落,她已牵着雷红英向外疾行。衣袂掠风,脚步轻捷,竟似一缕紫云贴地而去。李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苦笑一声,低声道“瞧这光景,屠户姑姑的手又要痒了。”
武凤楼留下守堡,李鸣不敢耽搁,只得提气追出。李文莲天性急促,拉着雷红英一路疾行,沿途树影横斜,夜风渐紧。三人将近禹王庙前,恰好望见徐志福等四人狼狈奔回,正踉踉跄跄地向庙门而去。
李文莲行事素来狠决,出手之际,从不以江湖成规自缚。她牵着雷红英疾行至禹王庙前,远远望见徐志福等四人踉跄归来,离他们背后尚有两丈余地,忽而侧过脸来,向雷红英微微一笑。
雷红英尚未明白她笑中之意,李文莲已柔声道“侄媳妇,姑姑替你出口气。”
最后一字尚在唇边,她袖底寒光倏然散开。八口薄刃自纤手间飞出,宛如暮风卷柳,斜斜旋舞而去。那暗器名为回风舞柳刀,本出西岳华山慈云大师一脉,与昔年先天无极派祖师无极龙的无极珠并称武林双绝。刀势轻灵,去向却狠,一经出手,便不容人从容闪避。
徐志福四人正一心奔向庙门,哪里料得身后忽有杀机袭来。只听四声惨叫接连迸出,夜色中血珠飞溅,八只耳朵已带着热血落在地上。四人双耳尽失,头侧鲜血淋漓,形状狼狈可怖。
他们本是凶悍之徒,骤受重创,痛入骨髓,却未损筋骨武功。四人怒吼着回过身来,见身后立着的不过是一个紫衣文弱少年,羞怒更炽,各自抄起兵刃,便要合围而上。
李文莲见他们不逃反扑,眼底反添喜色。她轻轻一笑,手指按上剑柄,道“姑奶奶练成回风舞柳剑法以来,竟少有施展之处。今日倒正好开张。”
剑锋离鞘,清音骤起,如龙吟虎啸,穿破庙前冷风。飞虹剑寒光一现,徐志福等人脸色登时变了。
西方道上,华山神尼与女屠户李文莲的名头,早已令人闻之胆寒。先前她改作男装,四人仓皇之际未曾认出;此刻听见那熟悉的口气,又看见飞虹剑出鞘,哪里还敢妄动。四人手中兵刃纷纷坠地,一齐举起双手,惊声求饶。
李鸣恰在此时赶到。他见四人已弃刃乞命,心中暗叹,正想开口缓颊。常人到此,或也该稍留余地;李文莲却不是常人。她剑既出鞘,杀意一起,便如山洪骤,难以遏止。
只见她身随剑走,衣影一旋,飞虹剑化作一抹冷电,先以一式“风卷枯枝”迫近四人,又在柔腰轻折之间,忽换“回风舞柳”。剑光如细雨回飘,血珠随之飞散。四只连腕断手落在尘土之中,四人惨呼倒退,庙前石阶霎时染红。
李鸣眉头一皱,短短叹了一声。他知此刻埋怨无益,正待以话哄劝李文莲收剑离去,忽听庙内东西两院同时传来一声冷哼。
那声音不高,却沉而有力。三贤祠与永德祠屋脊之上,各有一道人影凌空落下。二人身法轻捷,起落之间,一如苍鹰盘空而折,又似飞鸟收翼坠林。转瞬之间,已一上一下立在庙前。
李鸣目光微凝。来者皆年近花甲,身形黑瘦枯干,面色阴冷,眼中却精光内敛。二人举止诡异,落地无声,显是内外功夫俱至高处,绝非易与之辈。
若在此时,李文莲先将徐志福四人的恶迹说清,再报明自己来历,或许仍有转圜余地。偏她性情刚戾,眼中容不得旁人冷脸相对。她将飞虹剑斜垂于侧,冷冷扫了两个老者一眼,昂然道“怎么,瞧着不顺眼么?”
站在下的枯瘦老者微微点头,神色仍冷。
李文莲唇边笑意更深,目光转向另一人,道“也想试试?”
站在上的枯瘦老者亦缓缓点头,并不开口。
两问两答,竟无半句缓和之辞。李文莲反似得了趣味,眼波一横,第三次问道“不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