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阁达将手中铁琵琶一横,臂上筋络贲张,已然先行逼上。月色落在那件沉重兵刃之上,冷光一闪,映得他那张粗厉面孔越狰狞森然。
曹玉立在一旁,心中微微一沉。他年纪虽轻,胆气却素来不弱,平日里最喜惹事生非,遇着场面只嫌不够大,断无畏缩之理。只是铁阁达这一身武功,他却是亲手领教过的。此刻眼见对方骤然难,方知自己一时孟浪,竟不知不觉踏入了人家预先布好的罗网。心头一紧之下,不由暗生懊悔之意,只恨这一回出门之时,偏偏瞒过了武凤楼。若是师父那口五凤朝阳刀在侧,眼前这区区四人,又何足为惧。
曹玉心中正自翻腾,李鸣却仍神色闲闲,唇边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笑意,仿佛眼前不是生死之局,只是一场寻常对答。他略略抬眼,望住铁阁达,缓缓道“李某不过江湖中一介无名之辈,竟劳多尔衮将我视作要之敌,设局欲除,倒真叫人受宠若惊。如此看来,我便是死在此处,也算不枉了。只是铁总管既然亲自到场,想来总还记得朝阳宝刀之事。”
铁阁达闻言,先是仰头大笑了几声,那笑声粗厉刺耳,震得林间夜气都似微微一颤。笑声方住,他神色陡然一沉,寒声道“李鸣,你死到临头,还敢逞这口舌之快。索性叫你死个明白。今日要取你性命,也正是因你这张嘴而起。你若不曾屡屡辱及我家王爷,又怎会有今日之祸?王爷早已立誓,不杀你李鸣,誓不瞑目。你今日还是认命罢。”
三阴兄弟闻言,神色皆动,显然便欲一拥而上。李鸣却仿佛并未瞧见,只将双手轻轻一拱,神容愈从容,口中徐徐道“今夜到底不是关外围猎之局,而是两国之间礼尚往来的时分。铁总管执意在此行险,只怕我那掌门师兄一旦赶到,诸位今夜谁也难逃刀下之厄。”
铁阁达到底是个粗豪人物,虽有勇力,却到底及不上李鸣那等心机敏捷。此刻一听此言,胸中非但不疑,反而暗暗得意,只当李鸣已然黔驴技穷,这才拿话虚张声势。他阴沉一笑,道“王爷千岁向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你李鸣所能倚仗之人,早已叫四棍八锤盯死在外,你不必再存这等妄念了。”
曹玉站在一旁,将这一番言语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忽地一亮。先前他见李鸣从容不迫,既不出手抢攻,也无意寻隙突围,只凭一张嘴拖延时刻,原还暗暗焦急,此刻见武凤楼自左侧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才猛然明白其中曲折。那一条熟悉黑影一入眼,他几乎立时便认出了来人正是自己师父。
直到此时,曹玉方才全然醒悟。原来李鸣早知多尔衮恨自己入骨,决意除之而后快,因此才故意做出种种安排,先令他与丧门剑阴世礼约斗,引得对方盯上,又故意与他商议,要瞒着武凤楼私自离去,实则暗中早已将真情递与武凤楼,叫他设法脱出四棍八锤的监守,赶来此地。如此一来,非但将铁阁达等人的真意逼了出来,更可设法捉住在场一人,迫其写下供词。若真如此,多尔衮便难以脱掉暗杀天朝来使之嫌。纵然不能一举坏了他入京面圣之局,也至少足可挫其凶焰,使他在周年大典之前,不敢再轻举妄动。
曹玉想到此处,胸中阴霾顿时散去几分,心头大为畅快。他少年心性本就泼辣,当下再不迟疑,口中高声道“只会说,不会动,那也算不得本事。”话音未落,双手判官笔已同时递出,一招“双龙出水”,径取铁阁达脑后玉枕要穴。
铁阁达冷哼一声,眼中满是轻蔑之意,道“手下败将,也敢再来送死。”他心中另有算计,生怕自己一旦挪开身位,反倒露出空门,让李鸣趁隙脱走。毕竟多尔衮今夜下令,最要紧的就是先除李鸣。他当下竟不闪不避,只将左手铁琵琶一翻,便使出一招“倒敲金钟”,想凭兵刃沉重、膂力惊人,先将曹玉双笔磕开,再与三阴兄弟合力扑杀李鸣。
不料他那铁琵琶尚未挥出,左侧却已传来一声低喝“住手。”那声音并不高,却沉稳劲健,一字一字,竟有压人之势。
铁阁达心中一凛,急忙偏头望去。只见武凤楼一身黑衣,立在皎洁月色之中,整个人如同从霜辉里裁出的一道冷影,静静卓立在自己上。铁阁达这一见之下,心头顿时微微寒,知道今夜所图,多半难以全遂。可一想到多尔衮临下密令时,那双眼中射出的鹰隼般寒芒,他胸中又猛地一紧,不敢有半分退意,只得咬牙硬撑,低声喝道“三位替我缠死武凤楼,若今日放跑了李鸣,众位回去一道去领王爷重赏。”
他口中说是“重赏”,语气却寒得像刀,分明是在暗示三阴兄弟,今夜无论如何,也要将李鸣留下。话音一落,他已弃了武凤楼,身形一扑,竟仍直向李鸣扑去。
一时间场中局势顿变。阴世礼本就与曹玉结下旧怨,目光一寒,立即迎向了这位小神童。追魂刀阴世义与断骨斧阴世智则一左一右,齐齐分攻武凤楼。几道身影一交,夜色之中顿时刀光斧影,杀气森森。
唯有李鸣立在原地,面对辽东第一勇士铁阁达非但全无半点惧色,反倒神容如常,甚至还微微一笑。他看着铁阁达迫近,口中从容道“铁总管,你的来历过去,我李鸣知之甚详。你本是辽东绿林中的孤高人物,生平最重血性,不愿为官府奔走。只是多尔衮先有救命之恩,后又替你葬母,又将你提为王府总管,待你极厚。你这才由昔年高傲不群的绿林巨魁,渐渐变作俯听命的王府鹰犬。去年海边夺粮一战,你右腕为我师娘所伤,至今未复。今夜为了取我李鸣一命,你竟连素日那点坦荡之气也不要了,设伏诱杀,以众凌寡。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天下武林人物,岂不都要寒心齿冷。”
这一番话像针一般,一句句刺入铁阁达耳中。饶是他久已随在多尔衮麾下,此刻听了,也不由面皮微微热,心中生出几分羞惭。只是他终究已身陷其中,骑虎难下,拔身不得,只得强提一口气,怒声道“巧言如簧,也救不了你的命。十招之内,本总管若不取你狗命,便算枉活了这些年。”
话音未绝,他手中那面三十六斤重的铁琵琶已横挥而出,一招“横扫千军”,裹着沉沉劲风,直扣李鸣腰际。
李鸣见言语机锋已然奏效,铁阁达一行的意图既被诱出,场中局势也暂被拖住,心中便已定下三分。他脚下不停,身形在月光下倏东倏西,将移形换位之术施展得极是轻灵,一面与铁阁达游走周旋,一面向武凤楼唤道“这边的人已叫我稳住了,我且陪他消磨片刻,你只管照应别处便是。”
武凤楼闻言,心中不由暗暗失笑,只觉李鸣这人平日机锋百出,临到此时,连口中的江湖套语也一串一串,不知究竟是从哪里学来。只是他此刻无暇多想,目光微转,先将场中形势一扫。曹玉与丧门剑阴世礼正杀得紧,两条人影盘旋来去,一时尚难分出高下。至于李鸣与铁阁达,却又是另一番景象。铁阁达一招紧似一招,铁琵琶卷得风雷俱动,偏偏连番扑空,急得须怒张,喝声震耳,几如山摇地撼;李鸣却始终笑嘻嘻地闪转挪移,既不与他硬拆,也不与他死斗,只一味引着他耗力。照这般斗下去,只怕不消多时,铁阁达纵不败于人手,也要先耗去大半真气。
武凤楼看得分明,心知此刻已到自己出手之机。他本被追魂刀阴世义与断骨斧阴世智一左一右死死缠住,刀斧交加,攻势颇急。待得阴世义一刀走空,阴世智下一斧未及补上之时,他身形忽然一斜,一式“龙行一势”已自两人夹缝中飘然脱出。紧接着右肩微沉,腰间那口五凤朝阳刀已锵然出鞘。
刀甫出鞘,月色下顿现两道红紫寒芒,映得四下树影皆似微微一颤。
这一口五凤朝阳刀,正是当年会猎之时,武凤楼一刀震三边所仗恃的神兵。昔日边氏三雄的金背砍山刀、锯齿狼牙刀与九耳八环刀,便俱是败在这一口宝刀之下。那一战,铁阁达亲眼目睹,此刻乍见刀芒重现,心头立时一凛。他生怕阴世义、阴世智不知轻重,贸然扑上,转眼便折在刀下。若真如此,不独在多尔衮面前难以交待,便是日后见了幽谷游魂阴森,只怕也无颜相对。
他心念急转,暗想武凤楼纵然刀法凌厉,自己却素以膂力雄浑、兵刃沉重见长,未必便不能独自挡他一挡。若能将此人压住,再回身取李鸣之命,便容易得多了。
念头方定,铁阁达猛地一招“乌龙摆尾”,沉重铁琵琶横扫而出,硬生生将李鸣逼退半步,随即身形一纵,已抢到武凤楼身前,挡下了阴世义与阴世智二人。他也不回头,只将肩头微微一晃,便向追魂刀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唤回丧门剑阴世礼,将战局收拢。
武凤楼本是奉旨前来暗中查探多尔衮的虚实,并不愿将今夜之事闹得不可收拾。此刻见铁阁达有意将场面缩小,由自己与他单独分个高下,正合心意。当下便顺水推舟,微微一笑,口中缓缓道“去岁辽东盛会,武某虽侥幸有缘与诸位一会,却始终未得亲见总管一身所学。今夜既在此地巧遇,不知总管可还肯赐教几招?”
这几句话看似客套,实则字字都将退路封死,分明是在逼铁阁达当着众人之面,与自己单独一战。铁阁达本已压着一肚子怒火,此刻又被他言语一激,胸中那股刚悍之气再难遏止,当即将铁琵琶一横,沉声道“既遇真佛,自无不拜之理。铁某便斗胆领教。”
话音未落,他双臂一振,铁琵琶挟着劲风,一招“敲山震虎”便向武凤楼当头砸下。
武凤楼脚下纹丝不动,只将五凤朝阳刀轻轻一翻,使了一式“丹凤展翅”,刀光斜斜一抹,不去硬接铁琵琶本身,反而直削铁阁达握柄的右腕。铁阁达这一招本是仗着兵刃沉猛,欲先以力压人,不料刀锋来得奇快,未及自己招式落下,那抹寒光已逼近腕间。他心头一惊,只得强行收势,将手腕一缩,避开这一刀。
这一招方收,铁阁达面上已不由泛起一层红意。可他生性强悍,越是受挫,越不肯轻易服气,手中铁琵琶一转,第二招“释迦降龙”已又自头顶砸落,势道比先前更沉了几分。
武凤楼依旧不移寸步,只将刀锋朝上一撩,一式“孟德献刀”,仍是不接重处,刀势如灵蛇上探,直贴对方腕骨而去。五凤朝阳刀轻灵锋锐,铁琵琶却重逾三十六斤,一轻一重,原本各擅其长。可武凤楼偏不与他角力,只取其腕,迫其先乱。铁阁达又觉手上一寒,那刀锋已然逼近,竟只得第二次将攻势中途抽回。
两招之间,武凤楼连步眼都未挪开半寸,铁阁达却已两番被迫撤招。
这一来,铁阁达脸色已由红转紫,胸中又惊又怒。他原先虽知武凤楼武艺不弱,却总以为凭自己辽东第一勇士的身份,只消稳下心神,小心应对,纵不能胜,也总不至于很快落败。哪知真一交手,才知对方刀法之精,远在自己预料之外。两招之内,自己不但占不得先机,反被逼得颜面尽失。
他再也按捺不住,蓦地冷哼一声,须眉尽张,铁琵琶上阳刚真力灌得十足,竟将大摔碑手的功力一并使出,照武凤楼斜肩带背猛砸下来。与此同时,他拇、食、中三指也已暗中拨动琵琶三根大弦。
他这件独门兵刃,通体乌黑,乃精铁所铸,琵琶上三根大弦则是乌金拉成。兵刃腹中暗藏九支小弩,三弦一动,可连九弩。此刻他已被逼到颜面无存,再顾不得什么藏拙留手,明里铁琵琶全力砸下,暗里机簧尽,竟是要与武凤楼一招分个生死。
然而如今的武凤楼,早已不是一年前的武凤楼可比。先天无极派诸般功夫,他已得真传大半;追魂七刀的火候,也比旧日更深。更兼随江剑臣习过本门三种神功,虽尚未臻至炉火纯青,却也已有七分火候。再加上他又从桂守时的刀谱中悟得不少新意,出行之前,三师叔更另授他数式快刀,其中便有一式名唤“九九归一”,一刀既出,可分取九方,快若电掣雷奔。
此刻铁阁达这一记杀招,明砸暗弩,凶险已极。武凤楼灵台却反而一片澄明,只觉脑中微微一闪,那“九九归一”的刀意便已自然浮起。只见他右腕一沉,忽然反把握刀,竟不以刀刃,而以刀背斜斜迎上铁琵琶,用的正是四两拨千斤、借力卸力的巧劲。刀背才一贴上,那自上而下的沉猛砸势便被他轻轻一带,顿时偏去数分。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五凤朝阳刀刀光连闪,已分向九个不同方位同时劈出。
但听一阵密如骤雨的金铁交鸣之声,寒光过处,那九支自铁琵琶中射出的弩箭,竟尽数断成了两截,纷纷坠落在地。
诸人只见刀光一卷即收,眼前红紫光华倏然散去,地上已满是折断的铁弩。武凤楼也并不乘势抢攻,只将刀锋一收,稳稳站定,右手握刀,身形沉凝,已摆成一式夜战八方藏刀势。刀虽藏而未,周身气机却森然内敛,仿佛只待对方再动,下一刀便将是石破天惊之势。
铁阁达一击不中,九弩尽折,胸中那股悍气顿时散去了大半,脚下不由自主连退三步,靴底踏在青石上,出沉重闷响。他面色灰败如土,双目死死盯着武凤楼掌中那口五凤朝阳刀,喉间似被什么堵住了一般,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断骨斧阴世智却不知其中深浅,只见武凤楼一刀逼退铁阁达,心头怒意顿起,反手一斧便横斫而出。斧光寒森,自下而上,直奔武凤楼双膝而去,出手极是阴狠。武凤楼唇边微现一丝冷意,身形不退反进,一步便踏入中宫,左手五指如钩,恰好扣住了断骨斧背。阴世智只觉臂上一沉,那柄巨斧竟似被铁铸石浇一般,再也抽不回去。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武凤楼右腕轻翻,五凤朝阳刀已化作一抹惊电,倏然横出,稳稳架在阴世智左肩胛上。刀锋映月,寒气逼人,只消再送半寸,阴世智这一条膀臂便要齐根而落。
铁阁达那一声惊呼,才到喉边,尚未及出口,忽听荒庙台阶之上,陡然传来一声沉雄低喝“武侍卫,请手下留情。”
武凤楼闻声一震,回望去,月色之下,一人负手立于阶前,衣袍轻动,神色深沉,来的竟是满洲亲王多尔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