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碧莲眼见那一截断坠地,心中剧痛,只觉奇耻大辱莫过于此。她胸口逆血翻涌,喉头一甜,已然呕出一口朱红。然而她终究是名门之后,应变极快,在那生死须臾间,右手金丝软鞭蓦地卷起千堆雪,幻作一团护身劲风。与此同时,她将毕生功力尽数运往左掌,连珠炮般劈出三招“催魂掌”。这三股掌风阴狠沉郁,生生将侯国英那如影随形的攻势阻了一阻。
借着这一滞之机,东方碧莲足尖点地,身形随鞭而走,宛如一抹碧烟向身后密林投去。侯国英冷哼一声,身形微晃,早已抢先一步横截在前。她手中铁扇轻灵一挥,三点寒芒脱手而出,化作一招“三星照户”,直取东方碧莲面门。东方碧莲避无可避,腰肢猛地一拧,使了个“云里翻身”的险招,方才堪堪避开那三支破空而至的阎王钉。
她立定身形,银牙咬碎,厉声喝骂道“侯国英,你这罪该万死的魔头!你那心上人江剑臣,早被万岁囚入禁宫,立时便要明正典刑。你今日再如何狂悖,来日也不过是个守寡的孤魂,与我一般下场!”
这番话语字字诛心。侯国英平生虽杀伐果决,唯独对江剑臣情深一往。乍闻此言,她只觉晴天霹雳,脑中嗡然作响,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竟似在瞬间散尽,娇躯微微战栗,再也不出一招。
侯国英本是极聪慧之人,此刻却因情所困,对东方碧莲这番预谋已久的谎言深信不疑。她全然不知,东方碧莲此前回到大内,已与其侄女东方绮珠合谋。东方绮珠身为皇帝义妹,备受恩宠,早已在御前定下毒计,将江、武叔侄软禁宫中,正要以此为饵,诱使她这“女魔王”夜闯深宫,将其一网打尽。
夜色凝重,侯国英避开了大内侍卫的重重巡视,凭着幼时在宫中生活的记忆,心急如焚地向深宫禁地掠去。正当她穿廊过苑之际,耳畔忽然响起一声浑厚苍老的断喝“皇宫禁地,擅闯者死!”
话音未落,一名老者已然立于阶下。那人满头银在月色下熠熠生辉,颔下一部批髯随风飘拂,身形魁伟,威严如神。侯国英曾执掌锦衣卫多年,对海内奇人无不了如指掌,一见此人样貌,心头便是一沉。眼前老者,正是青城派威震武林的“青城三豹”之二,因其少年白头,江湖人称“银豹”东方林。
侯国英虽知处境凶险,却全无退缩之意。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纵是粉身碎骨,今晚也必得见江剑臣一面,只要能看上一眼,便是赴汤蹈火也心甘了。
东方林见这黑衣女子面对自己竟无半点惧色,不由得生出一丝赞许。他凝视侯国英良久,微微一笑道“阁下这一身男装虽有几分英气,却瞒不过老夫的眼睛。以这份胆识气度推断,想必便是当年的正二品锦衣卫大总督侯女士了。老夫此前听闻你的名声,确实心存恶感,今日一见,却觉你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异材。你若肯弃剑自缚,老夫愿拼却这条老命,向圣上乞恩饶你一死。此中利害,你可听得进去?”
侯国英望向东方林,眼底掠过一抹感激。她深知青城三豹功力深厚,己身断非其敌,对方能如此推重,实是莫大的知遇之恩。她心中一软,正欲开口,脑海中却浮现出江剑臣那挺拔孤傲的身影。那一瞬,她的心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她整理襟袖,对东方林躬身一揖,诚恳言道“国英昔年深陷党争,罪孽深重,本不求生。今日此来,唯求见剑臣一面,生死二字,早已置之度外。老前辈厚意,国英铭感五内,来生必当衔环以报。还望老人家看在这一情字上,借一条路与我走,国英感激不尽。”
东方林长叹一声,神色转为肃穆。他虽敬重侯国英的痴情,却终究身食君禄,断不敢私纵。他语气转厉,沉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魏阉祸乱纲常,你已是钦命重犯,擅闯禁宫更是凌迟死罪。老夫念你才华,方指点一条生路,你若执意不肯,老夫便只能领教高招了。”
侯国英见他言语决绝,反倒平静下来。她正色应道“国英志向已决。不见剑臣,誓死不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断无回头之理。老前辈,请赐教罢。”
东方林心中隐隐不忍,正欲再行规劝,忽听得斜上方一声低吼,犹如夏夜闷雷震动。一道庞大的黑影自重檐飞甍之上凌空扑下。那人身在半空,一道沛然莫御的掌力已挟着狂风之势,对着侯国英当头劈落。
那低吼声尚未散尽,侯国英已从对方如闷雷般的嗓音、横冲直撞的身法以及那股暴烈无匹的掌风中,断定来人必是青城三豹中脾气最火爆、出手最狠辣的“铁豹”东方森。眼见那庞大身躯如苍鹰扑食般击落,她不敢有丝毫托大,右手顺势一抖,“唰”的一声,阎王扇已然平铺而开。
她玉臂轻旋,五点寒芒脱手而出,化作流星赶月之势,封住了东方森下扑的必经之路。趁着这一线阻滞,她身形陡然拔起,向后倒飞五尺。
岂料东方森人在半空,竟出一声狂笑。他双手箕张,宛如鹰隼攫兔,竟在电光石火间将那五枚阎王钉悉数抄入掌中,左二右三,稳稳握在两只毛茸茸的大手里。紧接着,他魁梧的身躯如铁塔般重重落地,恰好切入侯国英与东方林之间,形成背靠银豹、正对侯国英的夹击之势。
侯国英心中暗自惊骇。这老者年逾古稀,从十几丈高的飞檐纵身而下,接暗器、占地利,一气呵成,竟连粗气也未喘一口,这份浑然不把对手放在眼里的狂傲气概,确实足以令人心胆俱裂。
她深知这东方森性情暴戾却也极重江湖规矩,最是受不得“软磨”功夫。她当即敛起锋芒,折扇一合,恭恭敬敬地躬身施礼道“国英后学晚辈,怎敌得过老前辈这般凛凛神威?还望老人家手下留情,国英必当铭记大恩。”
这一番软语温言果然奏了效。东方森最是吃软不吃硬,听得这江湖名头极响的“女魔王”对自己如此卑辞客气,心头的杀气竟消了大半。他站在原地,两只如蒲扇般的大手随意揉搓着那几枚钢钉,瓮声瓮气地道“侯国英,任你舌灿莲花,老三我也不会徇私。你还是乖乖低头受缚,免得动起手来难看。”
侯国英美目微转,故作忧色地试探道“凭老人家这通天功力,拿下晚辈,不知要在几招之内?”
东方森重重哼了一声,傲然冷笑道“你师伯铁扇仙樊茂,在你师父阴阳扇于和之前,也不过分别在老夫手下接过八十招与六十招。你一介女流,纵有几分家传,若能接满二十招,便算你出了格了。”
侯国英听罢,脸上流露出极度的诚恳与崇敬,轻声问道“若是福星高照,晚辈斗胆想在老人家手下接够五十招,不知可否?”
这话术使得极深。她深知老一辈武人极重师门尊严,既然东方森已抬出樊、于两位长辈的战绩,她自报“五十招”,既保全了师长颜面,未敢僭越,又在示弱中暗藏了一根硬刺。
东方森虽觉这小女子口气不小,但见她对师门长辈如此尊崇,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好感。他本是性情中人,心念转动极快,脱口便道“好!只要你能接够老夫五十招,老夫便情愿担了这天大的干系,私自放你一条生路。你且准备招架吧!”
说罢,他作势便要抢攻。侯国英为了能见江剑臣一面,当真是竭尽心智。她神色一肃,截住话头道“老前辈天赋异秉,掌力如山。这五十招之数,国英是拼了性命不要才敢报出的。临行招前,晚辈还有两个条件,不知老人家肯听否?”
东方森立定身形,沉声道“若不是为了吃皇上这份俸禄,老夫何苦难为你一个黄毛丫头?有话快说。”
侯国英正色言道“五十招内,国英若是不敌,生死存亡尽听老人家落。可若是晚辈侥幸支持过五十招,请老人家开恩,准许我去见一个人,不知可否?”
在东方森看来,莫说五十招,便是二十招侯国英也难撑过去,这赌约无异于自寻死路。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吐出两个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此言一出,身后的银豹东方林不由得大惊失色。他冷眼旁观,见侯国英气定神闲,毫无慌乱之色,分明是胸有成竹。若真让她撑过了五十招,以青城三豹的身份,断无食言之理。可圣命在身,若真放了这女子去见江剑臣,如何向皇上交代?
他刚欲出声阻拦,侯国英已然抓住时机,屈膝向东方森盈盈一拜。这一拜,竟是封死了东方森的退路,将这位性急的老者结结实实地套在了赌局之中。
东方森全然不顾二哥的焦急,断喝一声,起手一掌,对着侯国英的天灵盖轰然拍落。侯国英哪敢硬接,身形微侧,手中阎王扇横向一架,使了个“横架金梁”的架势,扇沿直逼东方森的右腕脉门。东方森变招极快,立掌如刀,一式“刀劈五岳”顺势斩向她的面门。
侯国英唇角微扬,阎王扇于指间疾转,“露滴杨柳”顺势反点,直取东方森的寸关要穴。东方森见状神色一凛,终于收起轻慢之心,掌风激荡间已贯注了五成功力,沉声一印,直逼女魔王的左侧太阳穴。
侯国英使出“惊鹿回顾”,身躯如惊鸿般斜刺里闪过,手中折扇却始终不离东方森的右腕。东方森这下动了真火,低吼一声“看招!”并起食中二指,指尖吞吐劲气,“玄鸟划沙”劲射向侯国英肩头的肩井穴。
侯国英亦敛去笑意,面笼严霜,“唰”地再次抖开折扇,一招“老君炼丹”猛扇向东方森面门,以进为退,生生逼得对方回手自保。两人掌影扇光交织一处,激起阵阵劲风,直扫得满地枯叶飒飒作响。
直到此刻,铁豹东方森方才猛然惊觉,这被武林中人目为“女魔王”的女子,绝非虚得其名。
他自忖赤手空拳,而对方手中那柄阎王扇却是能切金断玉的利器,若再以寻常招式对付,难免束手束脚。东方森厉声咆哮,须皆张,一身“摧魂掌法”如狂飙忽至,使得密不透风。然而侯国英心思极巧,她深知对方内力深厚,竟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守不攻间将阎王扇的锋锐挥得淋漓尽致。东方森久攻不下,心头愈焦灼,攻势虽如疾风骤雨、连施煞手,却全然忘了五十招的分胜之约。
一旁的银豹东方林眼见三弟已然打得兴起,手足情深之下,忍不住高喝一声“三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