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驸马冉兴见局势僵持,微一沉吟,冷声令下,命李鸣与王承恩二人分别搜查武清侯刘国瑞及其二夫人。盖因二夫人贵为侯门内眷,旁人多有不便,而王承恩身为宫中秉笔太监,职权地位极隆,且久在禁闱,断无倒向武清侯府之理。李鸣外号“缺德十八手”,心思何等机敏,他目光如电,只在刘国瑞周身虚虚一掠,便撤手退至客文芳身后,凝神戒备,防这妇人困兽之斗,伤及王承恩。
孰料二夫人神色泰然,任由搜查,非但不加推拒,眉宇间更无半分惧色。围观众人见状,一颗心直往下沉,暗忖若搜不出御宝,刘太后盛怒之下断难善罢甘休。王承恩虽位高权重,面对太后侄媳,手下终究存了三分避讳,搜检未免束手。
果不其然,王承恩双手搜遍,竟是空空如也。刘太后凤颜大怒,正待作,忽见席中窜出一个童子,正是曹玉。他猛地一甩头,将那顶员外巾掷于尘土,双臂一振,那件绣满福禄寿的员外大氅随之委地。他低头疾趋至太后驾前,恭谨行礼,朗声道“草民曹玉,亲眼窥见侯府护卫邵一目将御宝秘藏于侯爷马鞍之下。”
此言一出,如平地起了一道惊雷。二夫人那张如花俏脸刹那间惨白如纸,昔日娇艳尽数化作惊惶。刘国瑞则木然伫立,神情怔忪,显是耽于酒色,对此中阴谋竟全不知情。
刘太后见曹玉目光澄澈,言之凿凿,心中已有七分信了。冉兴看准时机,趋前一步,将曹玉出身师门、奉命潜伏侯府之始末一一禀奏。刘国瑞听罢,张口结舌,满脸皆是不可置信之色。
二夫人眼见事泄,娇躯猛然一颤,足尖点地,身形如落絮随风,已飘落在刘国瑞的座骑之上。她素手一抖丝缰,便欲纵马突围。李鸣冷哼一声,右手微扬,两枚亮钉破空而出,劲力深沉,正中那马左侧前后两腿。健马哀鸣一声,向内颓然倒地,客文芳猝不及防,从鞍上被掀落在地,恰坠于武凤楼身前。
武凤楼自持身份,不屑与这淫恶妇人交手,右肩微沉,五鼠朝阳刀化作一紫一红两道流光,稳稳横在二夫人颈侧。客文芳动弹不得,唯见刀光森然,连呼吸也屏住了。
江剑臣立于一侧,见二夫人竟未拼死相搏,心中疑虑陡起。他素知李鸣算无遗策,然智者千虑,亦恐有一失,当下欺身近前,语声如冰“死到临头,你还要为他人遮掩么?”客文芳闻言,美目中闪过一抹狠戾之色,随即深深垂下粉颈。
武凤楼手中单刀前送,二夫人颈间立时沁出一线血珠。这妇人神智崩裂,嘶声惨叫“别杀我——”那“我”字尚未吐实,御林军阵中忽有一支利弩激射而至,洞穿其咽喉。二夫人倒地翻滚一遭,绝代红颜,瞬息魂断。众人惊呼追捕刺客,场面一时大乱。李鸣却不动声色,扯下死者衣襟裹住毒弩,信手收入怀中。
御林军数千之众骚然若沸,刺客早已隐没无踪。武凤楼正欲上前掀鞍取宝,吴觉仁身法更快,钢拐一点,已至死马身旁,一招“挑帘式”豁开马鞍。锦垫之下,果然露出一角黄布锦袋。吴觉仁左手接袋,右手探入,先取出一挂精光莹然的朝珠搭在腕上,待其再去摸那四十五颗珍珠时,脸色遽变,右手猛力一甩,一条七寸青蛇被掷于地。众人视其右手中指,已有黑血渗出。
江剑臣心中沉郁,抢步上前。吴觉仁面容惨淡,将朝珠郑重交托。他平伸右臂,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笑意,低声道“请三爷代劳。”他深知此蛇奇毒,若不当机立断斩去右臂,毒气攻心便无生机。
四周死寂一片,只余悲壮苍凉之气。刘太后惊骇莫名,面无人色。王承恩跪倒请旨,奏称变故陡生,不宜再往东岳,请銮驾回宫斋戒。太后心惊胆战,即刻下旨启程,车仗人马如风似电,折返京师。
江剑臣立于残阳之下,目光避开吴觉仁那条伸出的手臂。即便銮驾远去,他仍是不忍回头。吴觉仁已然残了一足,如今又要断去右臂,此种罕见奇毒,若无解药,顷刻间便要取人性命,江湖之惨烈,竟至如斯。
江剑臣凝望着那截断臂,青衫在风中瑟缩,虎目之中竟不由自主地垂下了两滴清泪。
吴觉仁却哈哈一笑,神色豪迈如常“壮士断腕,何足挂齿!三爷若真过意不去,大不了收我归门,传我一套左手拐法便是。请三爷快快下手,莫要婆婆妈妈!”
江剑臣听闻此言,为其胸中那股浩然正气深深撼动。他深吸一口气,钢牙一错,嗖地拔出短刀,高高举起。然而那只屠戮过无数巨恶、从未颤抖过的右手,此刻竟僵在半空,剧烈抖动起来。要他亲手断去这位血性至交的膀臂,他无论如何也落不下这一刀。
吴觉仁见状,左手猝然一伸,夺过短刀,自肩井穴下顺势一斜,竟生生切下了自己的右臂。剧痛之下,他闷哼一声,当即昏死在江剑臣怀中。
“展翅金雕”萧剑秋身形如电,抢步上前亲自点穴止血。武凤楼面色沉重,刺啦一声撕下襟袖,敷上随身带着的刀创药,细心地为吴觉仁裹伤。老驸马冉兴见此惨烈之状,不禁伸出拇指赞叹“好一尊响当当的硬汉子!曹玉,去雇一辆马车,将吴壮士带回本宫府中好生调治。”
少顷,车仗备齐,吴觉仁方才悠悠醒转。他此时面如金纸,左手死死扣住江剑臣的手腕,语声急促而痛切“江三爷,我那大师兄罪孽滔天,死不足惜。若枪霸、斧王两位师弟迷途不深,还望三爷能放他们一条生路。再者,我有一幼妹名唤吴守美,因天生残了一手,性子孤僻,恐会出山寻我。三爷若有机缘得见,请务必转告,令其回黑风峡奉养家父。能识得三爷,吴某此生无憾矣!”语罢,他在武、江二人搀扶下登上马车,随老驸马冉兴往京城而去。
目送马车消失在烟尘尽头,江剑臣伫立良久,心潮起伏。足足两盏热茶的工夫,他竟无法平复心头的惊悸。那客文芳心思之诡谲狠毒,远想象,竟在如日中天之时便布下了今日的死局。想来那侯府二夫人,定是柳万堂之女柳莺儿无疑;而那被暗杀灭口的所谓“柳莺儿”,也不过是她抛出的替罪羊。邵一目在马鞍中藏蛇,亦是她算计之中的障眼法。可笑自己与曹玉自命不凡,潜入魔窟多日,竟未在这幢幢鬼影中辨清其真面目,由着她携宝远遁,当真是平生奇耻。
萧剑秋长叹一声,语气深沉“为君者若一事不明,便会酿成泼天大乱。两代天子宠信魏阉,终成今日杀局。那客文芳究竟是何形貌、逃往何方,我等竟一无所知,茫茫人海,追捕谈何容易?何况这串朝珠若非原物,线索已断,除非……”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深知掌门师伯未竟之言若得侯国英尚在人世,以其机变,定能追踪捕获。然那女魔王生死未卜,或许早已香消玉殒。念及此处,先天无极派群侠无不黯然神伤。
正当此时,林间走出一名断臂中年人,步履沉稳,正是“追云苍鹰”白剑飞。他趋前向萧剑秋行礼,江剑臣亦率晚辈伏地拜见。白剑飞沉声道“大师兄,按门中典籍记载,明年便是我先天无极派百年庆典。各路英雄已齐集嵩山黄叶观,催问大庆之日。剑飞性情粗鲁且耽于杯中物,唯恐慢待了宾客,请大师兄返嵩山主持大局。传闻远在天山的三位叔父也已动身下山了。”
萧剑秋为人最是端谨,事关师门百年荣光,断不敢轻忽。他当即叮嘱江剑臣等人务必谨守门规、节制杀戮,随后便与白剑飞急赴嵩山。
南行路上,“缺德十八手”李鸣忽地眉飞色舞起来。武凤楼见状,忍不住私下埋怨道“三师叔正因十日限期将至而忧心如焚,你这当弟子的,怎还有心思嬉皮笑脸?”
李鸣凑近武凤楼,神秘兮兮地附耳道“大哥,我瞧着我那师娘……只怕快要‘死而复活’了。”
武凤楼心头猛一震,随即虎起脸斥道“没凭没据,胡说些什么!玉儿都已成人,你还没个长辈模样。若再这般顽劣调皮,我定请三师叔好好责罚你,看你还敢不敢信口雌黄。”
李鸣吃了一瘪,闭口不言。武凤楼忍了一阵,终究抵不住心中好奇,又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你此话可有几分真凭实据?”
李鸣嘿嘿一笑,反倒端起架子,绷着脸道“罢了罢了,从今往后我便是哑巴!师父那一巴掌的滋味,我可不想领教第二次。在袁家堡那次,我半口牙都险些飞了,我还指望多啃几年鸡大腿!”
武凤楼知他性子,越问他越是拿大,索性不再理会,加紧脚程。前方江剑臣青衫飘飘,一手牵着小神童曹玉,正沿路传授门中内功诀窍,对身后这对侄徒的窃窃私语,全然未曾察觉。
入夜,四人投宿客栈,各怀心事,要了三间上房。
李鸣私下里沉着脸,严令小神童曹玉不准惊扰三师爷爷清静。曹玉气得杏眼圆睁,嘟起小嘴,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委委屈屈地同武凤楼、李鸣挤在西面套间。江剑臣虽觉这徒弟行事透着古怪,却也未曾深究。
翌日清晨,四人草草用了早饭,便沿官道一路南下。每逢宿店,李鸣必巧言令色,安排江剑臣独居一室。这一路行来,需得拜访同道友好,探寻那妖妇客文芳的行踪,每日脚程不过三百里。直至第四日傍晚,方才抵达济南府。进店歇息时,江剑臣却先开了口,他看向李鸣,似笑非笑道“这三日宿店,你倒是费尽了心思。只可惜你这番‘孝心’,今日怕是领受不起了。今晚罚你单住一间,由楼儿和玉儿陪我。”李鸣心中暗自叫苦,面上却只能诺诺连声,听从师父分派。
更鼓敲过二巡,李鸣正自盘算如何搜捕客文芳,忽听后窗响起极细微的弹指声。这几日他皆是和衣而卧,此刻闻声,右脚轻挑掀开被褥,左手在床榻上一按,身形已如纸鹞般飘落窗下。窗外那人极轻地吐出“出来”二字,便再无声息,似是唯恐惊扰了旁人。
李鸣听得那熟悉口音,喜得险些叫出声来——那位威震江湖的女魔王,果真现身了!他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推窗而出,又将窗户掩好。只见前头一点黑影迅捷无比,已翻过院墙而去。
李鸣纵身追出,只见不远处一株垂杨柳下,静静伫立着一名青衫书生。那人双手背负,正凝神注视着自己。月华如水,李鸣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前锦衣卫总督侯国英。见她褪去了往昔那身藕荷色花袍,改换了一袭与江剑臣相似的青衫,足见其相思入骨,此番心志变易,不言自明。李鸣心头一热,眼圈立时红了,抢步跪倒在地,语带哽咽地唤了声“师娘!”
侯国英徐徐伸出手,在李鸣头顶轻抚,凄然叹道“以我往昔所为,实不配受你这一声称呼。想来当真后悔莫及。”李鸣目光低垂,惊觉师娘那柄仗以横行天下的“阎王扇”已不知去向。
侯国英语声低沉,透着一股难言的悲凉“你师父被我累得身败名裂,险些被逐出师门,更获罪于朝廷。你掌门师伯素来视我为魔头怪物,我又如何敢以‘师娘’自居?”她顿了顿,泪珠在眼眶中打转,“我本想诈死归隐,将孩子抚养成人,以赎前愆。孰料那孽妹客文芳又掀起惊天波澜,欲将你师父置于死地。我若不出头,断难将其成擒。为此我暗赴嵩山寻得你二师伯,承蒙白二哥不念旧恶,方才给了我重现江湖的胆气。我……我实不愿见你掌门师伯。我知道你这猴儿精明绝顶,断不信我已死,也定能瞧出你二师伯支走大师伯的用意。难为你这三夜苦心安排,为我开路。可我终究无颜见他,倒不如让他以为我已不在人世。”言及此处,已是泪如雨下。
李鸣正欲宽慰,侯国英忽地收敛悲色,急促说道“你那点鬼聪明,你师父早已心领神会,只怕他此刻已在路上了。你告诉他,欲捕客文芳,先审柳万堂。柳万堂此刻正蛰伏在东昌府北十八里的‘残人堡’。那堡中尽是身带残疾之徒,堡主乃是一聋一哑的天聋地哑,乃是柳万堂的师叔。主事之人则是柳万堂之弟‘七指翻天’柳金堂。客文芳的下落,唯有柳万堂一人知晓。残人堡势力诡谲,若引得你师父深陷其中,恐落个欺凌残疾之人的恶名,损了清誉。你让他只管在此候着,待我独闯残人堡,擒下柳万堂逼供,再合力追捕妖妇。”
李鸣正欲谏阻,侯国英似有所感,娇躯骤然一转。只见月影横斜处,江剑臣已负手伫立在她身后。武凤楼与曹玉分立师祖左右。先天无极派一脉三代,竟悉数到场。侯国英没料到行踪败露,一时间竟觉惶然无措。
江剑臣身形微动,已并肩立于侯国英身侧,目光深沉如海。小神童曹玉抢先扑倒,磕头如捣蒜“孙儿曹玉,给三祖母请安!”武凤楼与李鸣亦是相视而笑,齐齐跪倒行礼。
众人皆以为侯国英定会含泪相认,自此夫妻团圆。岂料她猛地一顿足,身形如飞鸟投林,竟弃了众人,纵身没入前方密林,瞬息远遁。江剑臣神色一愕,李鸣反应最快,当即断喝道“玉儿回客栈取行囊,记得留下十两纹银!随后咱们东昌府会合,晚了便来不及了!”
听闻此言,众人皆知情势危急。那残人堡乃是龙潭虎穴,侯国英孤身独往,实是九死一生。江剑臣更挂念那跟随侯国英而去的宝马“雪压红梅”,心中亦渴盼得知那幼儿平安,当即身化青影,率先向林中追去。
待武凤楼、李鸣、曹玉三人会合,疾驰至东昌府残人堡外时,残阳已坠入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