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摇曳,阁中气氛陡然冷杀。
江剑臣见那独目老者行径诡秘,心下正自沉吟对策。不料对方独眼中凶光倏闪,身形竟如怒隼掠空,五指箕张,疾扑而来。这一下变起倏忽,身法奇诡莫测,江剑臣虽是心头微震,足下已下意识欲施展“移行换位”神功闪避。
转念之间,他猛然警醒此地乃是武清侯府魔窟,若显露真实家数,身份必不可藏。他自忖凭这一身修为,纵能带曹玉硬闯而出,但李鸣的苦心布置、环环相扣的生死相托,乃至寻回御宝、营救孤儿的万全之计,只怕尽数要化为泡影。电光石火间,江剑臣心意已决,竟打算冒性命之险去全此危局。
眼见那道黑影已至近前,江剑臣拧腰错步,堪堪使出一招恶鬼谷的“黄泉鬼影”。爪风过处,嘶啦一声,他胸前衣襟已被撕开几道裂口。
那独目老者一抓落空,落于数步之外,老脸上不禁掠过一丝惊诧之色。他素来眼高过顶,自负名动一方,全然不将君山恶鬼谷的二流人物放在眼中,孰料志在必得的一击竟被对方避过。他阴测测地一笑,沉气提神,干瘪的身躯再度弹起,指间劲风激荡,已带了七成真力。
曹玉立于一侧,虽年纪尚小,却也随铁笛仙曹鹏历经磨难,眼界非同寻常。见那老者第二抓来势狠辣,他心头大骇,正待出声提醒,却见江剑臣神色傲然,待那劲力临身之即,又是一记“地狱游魂”借力滑开。这两下闪避看似险象环生,实则拿捏得恰到好处。
独目老者身形落地,身躯微微一晃,独眼中怒芒喷射,显然已是惊怒交集。一旁观战的美艳少妇亦是轻启朱唇,出一声惊疑之声。
“你是谁?”
老者薄如刀刃的嘴唇嗫嚅良久,终于用那如枯木摩擦般的干哑嗓音逼问出声。他那只独眼在江剑臣身上来回逡巡,再不敢有丝毫轻忽。
江剑臣昂而立,已知此人来历。他冷声答道“君山恶鬼谷一介无名走卒而已。”
独目老者缓缓摇头,沉声道“尊驾不必自谦。司谷寒那老儿门下,绝无你这等身手。你究竟何人?”
江剑臣字句铿锵,反唇相讥道“在下名姓已然奉告。倒是阁下这两抓,让在下识得了塞外黑风峡‘一抓惊心、二抓残身、三抓追魂’的邵一目。堂堂一代巨凶,竟甘为侯府家奴,不知有何见不得人的勾当?”
邵一目被当众点穿来历,脸色铁青。他虽心存疑窦,却始终看不透江剑臣的底细,只得咬牙应道“是又如何?”
江剑臣见状,心头更生警惕。这邵一目二十年前便已凶名昭着,为人虽恶却极自傲,如今竟投身客文芳麾下,足见侯府之中藏龙卧虎。
正对峙间,屏风后传出一阵铁器击地的清脆声响。片刻,一名残缺了左腿的中年汉子拄着钢拐转了出来。此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乱如蓬,浓眉环眼,身材魁梧之极,那一脸虬髯衬得他神威凛凛。
他停在邵一目身旁,豪迈一笑,声如洪钟“大师哥,你今日是走眼了。这位朋友的本领,比恶鬼谷主不知高出多少倍。你那‘三抓追魂’两抓不中,便不该再抓第三次了。且让我来领教领教!”
江剑臣见这独脚大汉虽威武逼人,言谈却至诚爽利,竟将自家师门的隐秘当众挑明,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好感。他记起昔日与六阳毒煞战天雷的交情,深知成名巨寇亦有至诚之辈。
江剑臣微微拱手,含笑答道“邵大当家方才乃是手下留情,不愿教在下当众出丑,这才有惊无险。其实那一线之差,在下已是侥幸之极。”
那独脚汉子神色一正,肃然道“正因为两次都只差一线,方显出尊驾技艺惊人。请亮兵刃,容在下一试真章。”
江剑臣见他光明磊落,亦是不敢怠慢。他心知对方拄拐而立,自己若赤手空拳,反倒是羞辱了对方。当下不再迟疑,探手取出了短刀。
那独脚汉子见江剑臣拔刀之际神色坦荡,毫无滞涩,眼中不禁流露出赞赏之色,沉声道“一言既出,拔刀相向,足见尊驾胸襟如海。单凭此节,便值得我吴觉仁放手一会。尊驾小心,我要出招了!”
他话音方落,原本微屈的右腿宛如生根一般钉在原处,身形稳若泰山,右手缓缓将那根沉重的钢拐平举而起。吴觉仁虽静立不动,双目却射出如炬精芒,在江剑臣周身要穴逡巡扫视,似要将其脏腑骨骼尽数看穿。此谓之“意与神合,身拐合一”,他眼神所及之处,便等同于钢拐点落之所,威势之盛,逼得阁内众人屏息以待。
江剑臣见猎心喜,好胜之念油然而起。他此刻短刀斜指地面,两脚微分,门户大开,非但没有半分临敌的凝重,反而显得松垮无备,浑似个初涉江湖的庸手。
阁中死寂一片,唯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那原在地上昏厥的迷儿已转醒过来,撑起身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江剑臣。她从那熟悉的声音中辨出,救命的主人竟已深入这龙潭虎穴。
一紧一松,两相对峙,足有一盏热茶的时分。江剑臣神色自若,吴觉仁的额头却已隐隐渗出白气。
便在此时,阁外星月微辉下,一道鬼魅般的人影悄然贴近。那是被野鸡溜子戏称为“剩菜汤”的酸女人。她之前那双淫邪媚眼,此刻竟冷如玄冰,死死剜在江剑臣微黑的面庞上,似在搜寻某种隐秘的破绽。
吴觉仁平举的钢拐开始一点点下坠。汗珠汇聚成行,顺着他的鬓角滚滚而下,打湿了衣襟。他气息渐沉,胸膛起伏不定,原本沉稳的眸子也露出了几分烦躁。反观江剑臣,依旧渊渟岳峙,大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概。
终于,吴觉仁耐性告罄。他那对铜铃般的大眼猛然一张,下垂的钢拐由静转动,端在虚空中剧烈颤动,出一阵轻微的嗡鸣。
曹玉心头咯噔一跳。他深知吴觉仁功力精纯,那又短又粗的钢拐若非内劲充沛,绝难使出这等颤劲。他暗自焦急,若三师祖不动用本门的“无极神功”,万难接下这一击;可一旦神功显露,身份必丧。想到此处,他悄悄将手按在判官笔上,已存了玉石俱焚之心。
不料,异变突生!
江剑臣原本紧握的五指竟毫无预兆地松开,“当啷”一声,短刀坠地,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阁内激荡,犹如古寺晨钟震人心魄。紧接着,江剑臣竟泰然自若地盘膝跌坐,彻底放弃了抵抗。
迷儿惊得再度晕厥,曹玉亦是惊出一身冷汗。
然而,本欲暴起难的吴觉仁却如遭雷击,浑身气劲如泄气的皮球般消散无踪。他魁梧的身躯剧烈摇晃,几乎立足不稳,慌忙将钢拐重重拄地,这才勉强稳住残躯。
江剑臣睁开朗目,嘴角含笑“吴当家的,好生厉害的煞气。”
吴觉仁神情一松,露出几分敬畏之色,正色答道“是尊驾以大无畏之心,指点我放下了手中屠刀。受教了!”
谁也未曾料到,这场剑拔弩张的死斗竟化作了这般至诚的惺惺相惜。
便在此时,那邵一目窥准江剑臣盘坐弃刀的空隙,身形暴起,如枯魅般掠向江剑臣顶门,五指如钩,正是那一记杀招。
“老大卑鄙!”吴觉仁怒吼声起。
江剑臣身子微沉,如安了簧片般腾空跃起,使出一招恶鬼谷的“饿鬼争食”。他双掌合十,竟在电光石火间将邵一目的毒爪死死夹住。与此同时,吴觉仁的钢拐已带着雷霆之势,稳稳压在了邵一目的右肩之上。
邵一目受两路夹击,动弹不得,只得低头认栽。
激战刚定,阁外传来一名女子娇柔的通报声“侯爷到——”
江剑臣三人迅即撤力分开。阁门开启,“剩菜汤”躬身引路,一名锦衣华服的青年在两名小厮簇拥下,高视阔步而来。
来人正是武清侯刘国瑞。只见他那张因沉溺酒色而焦黄瘦削的脸上,双目深陷,神色萎靡,虽穿着一身富贵皮囊,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与颓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