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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爱憎分明(第1页)

天色阴沉,萧剑秋正于堂内低沉吟,口中念及李鸣之名,忽听脚步杂乱,李鸣竟已冒冒失失地闯进门来。江剑臣端坐上,见状不由得双眉倒竖,正欲厉声责备他不守三日之约,却见武凤楼紧随其后步入厅中,双手捧起一封书信,恭敬呈上,低声道“三叔,此乃杨氏夫人亲笔手书。”

江剑臣自幼孤苦,被弃荒野,除了师门教诲,从未享过半分含饴弄影的骨肉天伦。如今虽已查明身世,奈何老父早已归泉,此时得见慈母字迹,心中那份积压已久的孺慕之情如潮涌动。他哪还顾得上申斥李鸣,当下抢步上前接过信笺,屏息拜读。

纸上字迹清逸,却透着一股刚决之气“杨鹤虽为儿之舅氏,然其累次残害我司马一门,恩义早已断绝,杀之实不足惜。吾儿切莫因我之故而废父仇,陷自身于不孝境地。恐儿势孤难支,特遣凤楼、李鸣先行相助。府中自有凌儿、玉儿承欢膝下,儿当心无旁骛,好自为之。”

江剑臣读罢,只觉胸中热血翻涌,久久难以平复。他原先百般踌躇,唯恐母亲顾念一母同胞之情而阻其复仇,孰料母亲竟也是这般嫉恶如仇,字里行间尽是决绝。虽说此刻尚有崇祯皇帝逼令他诱杀侯国英这桩两难之事压在心头,但见父仇得报有望,眉宇间终是舒展开一丝快意。

趁江剑臣阅信之际,萧剑秋已将前因后果向武凤楼与李鸣细细说明。李鸣听罢,非但未见愁容,反而“扑哧”笑出声来,眼珠一转,凑近道“老驸马,圣旨如山,谁敢违抗?您只管转奏万岁,便说一切遵旨行事,只求圣上恩准,许咱们‘相机缓图’便是。”

萧剑秋抚须不语,面带疑色。江剑臣正待呵斥这小子言语轻浮,那坐在一侧的“追云苍鹰”白剑飞已然按捺不住,他双目尽赤,拍案骂道“没骨气的东西!那侯国英纵有千般罪孽,国人皆曰可杀,可她对你师父却是一片痴心,始终不渝。若用诡计诱而杀之,岂非教天下英雄唾骂?何况——”他话音陡顿,想到侯国英已有身孕,自己身为师兄,受礼教所缚,那半句话终究是和血吞了下去。

萧剑秋心下何尝不以此为耻?但他久经江湖,深知石城岛占尽海上天险,麾下五万精锐铁甲,更兼高手如云,纵有百万雄师亦难攻克,非奇谋不可为。只是这“骗杀”二字,实在有损先天无极派的名声。

正当师兄弟三人僵持不下,或愁或怒之际,李鸣早已瞧出众人心思,他敛起笑意,正色向白剑飞作了一揖,道“二师伯请息怒,您老且将弟子这‘相机缓图’四个字,再仔细琢磨琢磨。”

白剑飞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不由得哈哈大笑,连声道“好计!当真好计!圣命既不可违,咱们便请他个‘相机缓图’,看谁耗得过谁!”

萧剑秋闻言,唇角也泛起一丝笑意,心道这鬼灵精当真刁钻。众人当即请出老驸马冉兴,由萧剑秋斟酌辞令,委婉托其回奏。冉兴为人宽厚诚笃,哪知其中藏着李鸣设下的圈套,当下满口应承,兴冲冲地转回禁宫去了。

乾清宫内,崇祯皇帝朱由检听罢奏禀,却未见喜色,反而喟然长叹道“御姑丈,你性子太过至诚,终是被那起江湖人骗了。你想,这‘相机行事’本无定期,再加上‘缓图’二字,岂非遥遥无期了?”

冉兴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正尴尬间,忽见太监曹化淳趋步入内,躬身奏道“刑部侍郎黄克赞有折。言有一年轻武士自称手刃杨鹤,如今已投案自,请万岁定夺。”

崇祯面色遽变,恨声冷笑道“果不出朕所料。江剑臣宁可自寻死路,也不肯替朕去办那石城岛的事。朕当真是失算了!”

冉兴心中大骇,他与五岳三鸟素有交情,忙跪倒恳求道“武凤楼、江剑臣终究于社稷有功,望万岁开恩。”

崇祯凝视冉兴良久,目光明灭不定,冷然道“御姑丈去刑部查明实情,朕随后便到。”罢,袍袖猛挥,径自转入内宫。

冉兴心急如焚,疾步赶出午门,只见金水桥畔,李鸣正陪着武凤楼焦急张望。冉兴沉着脸上前,低声责备道“你三叔胡闹得太过了!怎能私自去刑部投案?万岁龙颜大怒,只怕今日难以善终。”

李鸣急得连连摆手,压低声音道“驸马爷,您这回可怪错人了!那去投案的不是我三叔,而是我那任性的小师姑李文莲!”

冉兴惊出一身冷汗,顿足长叹“乱了,全乱套了!我得赶紧回身,求皇上莫要驾幸刑部。”说罢,顾不得年迈,转身便往宫里跑。

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不敢耽搁,直奔刑部衙门。刚到门口,便见一名老家人打扮的汉子在墙阴下游移,虽是布衣遮体,那份挺拔气韵却瞒不过熟人。武凤楼趋前一看,正是化了装的江剑臣。

江剑臣见二人赶到,眉头紧锁,压低嗓门恨恨道“那个女屠户当真可恶,偏在这节骨眼上添乱!若非怕家里长辈说我不讲理,我真想一剑宰了她落个清静。”

此时刑部尚书崔文升因依附阉党已被锁拿,部务暂由侍郎黄克赞署理。黄克赞与李鸣之父李精文乃是同科进士,素有通家之谊。李鸣仗着这层关系,领着师父与师兄大摇大摆进了衙门。先在后堂拜见了黄侍郎,问明了关窍,这才避开人耳目,潜踪匿迹地摸到了前院班房左近。

江剑臣三人隐于暗处,透过窗棂缝隙望去。只见那“女屠户”李文莲不知从何处寻来一身簇新行头,头戴紫色武生巾,身披一件金线绣大朵牡丹的紫罗袍,下着葱绿长裤,脚蹬粉底皂靴。这番红绿相间的打扮,配上她那副娇艳如花的容貌,倒显得英气勃。她正大马金刀地端坐在班房位那把太师椅上,神色不可一世。

李鸣瞧在眼里,心中暗暗咋舌这位小姑奶奶哪像是自待罪的囚徒?看这架势,倒像是朝廷大员亲临刑部巡视班房来了。

屋内几个捕快垂头丧气,个个青肿着脸孔,显然先前领教过这姑奶奶的手段。只听李文莲柳眉倒竖,像使唤家奴一般呵斥道“你们那领头的难不成掉进尿坑里了?去了半晌也不见鬼影。大爷我干坐在此处,连口像样的茶水点心也瞧不见,这监牢叫人怎么蹲?我可告诉你们,大爷我便是刺杀三边总督杨鹤的正凶!若不把大爷伺候周全了,大爷一不高兴,跺脚上房便走,这人命关天的血案,便留给你们这帮奴才顶罪去吧!”

捕快们吓得魂飞魄散,哪敢回半个不字?领头的一个赶忙哈腰作揖,赔笑讨好道“大爷您千万息怒。我们头儿毛金常,外号‘金毛吼’,平生最是敬重江湖豪杰。若是知晓大爷驾到,赶着巴结还来不及。您稍坐,这就到了。”

话音未落,李文莲抬手一记耳光,直打得那捕快牙关打颤,歪在一旁愣是不敢出声。李文莲啐道“少跟大爷耍贫嘴,大爷要见真章。怕挨揍的,就快去端茶!”

江剑臣在窗外看得暗自摇头,心道这些公门鹰犬平日里横行霸道,吃些苦头倒也不冤。正思忖间,忽听外间一声高喝“头儿到——!”

随着喝声,四名小差簇拥着一条彪形大汉跨进门来。那“金毛吼”毛金常人如其名,生得虎背熊腰,生得一张威严面孔,已有三十七八年纪。他平日里眼高于顶,听闻手下受辱,进门时已是怒火中烧。待看清自己平日落座的太师椅竟被一个细皮嫩肉的少年占了,更是气得须皆张。

“哪来的死贼囚,敢在这儿装大爷!给老子滚起来!”毛金常一声怒吼,蒲扇般的大手挂着风声,劈胸向李文莲抓去。

李文莲虽性格泼辣,终究是待字闺中的女儿,见对方竟敢向胸口抓来,登时气得粉面生威。她坐着纹丝不动,待那手掌切近,右手猝然一翻,如灵蛇出洞,竟后先至刁住了毛金常的脉门。她指间力一拗,毛金常只觉腕骨欲碎,惨叫一声便跪倒在地,两鬓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

“没眼力的东西,敢在大爷跟前卖横!”李文莲冷哼一声,随手一甩,便将那百十斤的躯干如破布般掷了出去,随即笑骂道,“这官司你替我打了吧!”说罢双脚轻点,一式“乳燕穿帘”凌空拔起,倏忽间已蹿出班房,稳稳落在了房檐之上。

毛金常惊魂未定,见“点子”要飞,吓得顾不得浑身疼痛,扑倒在院中,对着房顶乱招手,嗓音都带了哭腔“大爷别走!千万请回!”

就在此时,刑部侍郎黄克赞已匆匆赶到。他见李文莲身手不凡,心知不能硬取,遂拱手施礼,朗声道“少侠真乃武林英杰!万请屈尊下来,老夫自会责罚这些没规矩的奴才。”

李文莲本意只是抖抖威风,并不真走。此刻见领头的跪了一地,朝廷命官也对自己低声下气,心头大快。她飘然落地,拍了拍手,对黄克赞斜乜道“你便是此处主事的?瞧着官位不小,想必搜刮的造孽钱也不少。听着,大爷我乃是钦犯,每日须备三桌上等席面,再从你府里挑两个俊俏丫头来伺候。大爷我若蹲得舒心,你也能官升三级,如何?”

江剑臣见黄侍郎现身,料知场面已能稳住,当即向武凤楼与李鸣使了个眼色,三人悄然退出刑部。

行至街角幽静处,江剑臣站定身形,面色凝重,沉声说道“那皇帝的圣命,我绝不会屈从,骗杀侯国英之事,断无可能。可眼下李姑娘代我受过,她师父华山神尼更是纠缠不得的人物。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唯有远走石城岛,如此方能避开这些恩怨是非。”他从李鸣怀中接过自己的包袱,目光决绝,“尔等回驸马府报信,不准随我涉险。”

江剑臣等二人走远,方才褪去伪装,显出本来面目,一路风尘仆仆向辽东赶去。

行出京城约莫十五里,官道旁荒草摇曳,一名背负阔刀的汉子冷然挡在路心。江剑臣定睛一看,竟是“快刀哑阎罗”郭天柱。江剑臣素来敬重他是条硬汉,平日里皆以“哑叔”相称,此刻见他目光不善,不由得心头一震。

郭天柱满面寒霜,手中虽无言语,却从怀中掏出一卷书写好的素帛,横在江剑臣面前。只见上面字迹如刀刻一般

“我家少主人对三侠情深意重。为此甘冒灭门之祸,替你雪了父仇;如今更舍身顶罪,陷于缧绁之中。于情于理,你岂能弃之不顾?天柱受华山两代厚恩,纵知是以卵击石,今日也不得不阻三侠大驾,还请转回京城!”

江剑臣长叹一声,只觉满心苦涩无处倾诉。他哪里是负心薄幸?此行远赴辽东,正是为了换取那痴心于己、身陷囹圄的李文莲一线生机,这才不得不屈从圣命,前去诱杀那石城岛上的女魔王。然而事涉朝廷隐秘,更关乎先天无极派百载声誉,纵是面对这位耿直的哑叔,他也万难吐露只言片语。

“江某之心,唯天可表。老前辈日后自知其详。”江剑臣面露苦笑,拱手一礼,“请让剑臣上路!”

哑阎罗郭天柱生性最是执拗,见他语焉不详,只当是他在推诿搪塞,哪里肯信?他非但不退,反而欺身而进,瞬息间已抢至江剑臣身前三尺之地。寒芒陡现,那把杀人无数、令江湖宵小闻风丧胆的快刀已然出鞘。

江剑臣暗自焦急,只觉命途乖舛,万事皆不如意。他沉声道“哑叔,凭‘江剑臣’这三个字,难道还不足以取信于你?我非走不可。”

这话本是剖心析胆的真诚之语,落入郭天柱耳中,却成了恃才傲物的示威。他眼中怒色一闪,快刀横胸,决然道“天柱自知武功不及三侠万一。但今日若不教我血溅五步,断不容你向东挪动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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