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凤楼自案上取过那领信笺,见其上草迹淋漓,赫然写道“掌门师兄曾对当今下过‘顾盼鹰扬,必主寡恩’之评,果然不谬。为报父仇,余将冒犯天威矣。”
他凝视纸上墨痕,心中波涛起伏。三师叔江剑臣昨夜终究还是潜入了禁宫。然则当今圣上正因杨鹤之罪而雷霆震怒,三师叔此时重提当年大师伯在凤阳皇陵侧对信王的判语,究系何意?那“冒犯天威”四字,背后又藏着何等惨烈的决绝?
武凤楼正自沉吟,忽觉左侧气息微动,“缺德十八手”李鸣已悄然现身。李鸣瞧着他的神色,长叹一声,语声中透着三分无奈“大哥,你心性太过忠厚,待人总存厚道,却不知人心之险。圣上天生英睿,文武兼修,自登基以来,于武林技击之道亦知之甚稔。你昨晚伏身之处,只怕早被他一眼看破。那些痛斥杨鹤的狠话,不过是算准了你在侧,故意演给你听的。我这位好大哥,你却仍蒙在鼓里。”
武凤楼心头猛一震颤,反手扣住李鸣肩头,厉声道“此等惊心动魄之语,切不可胡言!圣上宵衣旰食,勤于政务,是我亲眼所见;斥责杨鹤之词,亦是我亲耳所闻。你不可凭空揣度,住口。”
李鸣摇了摇头,正欲辩驳,堂外脚步声响,“钻天鹞子”江剑臣已迈步而入。
二人躬身参见。江剑臣广袖一拂,在正中椅上坐定,目光如电,直刺武凤楼“鸣儿所虑,实则不虚。朱由检绝不会杀杨鹤。杨家数代执掌兵符,于边陲立有奇功,若为了区区草民而戮一员大将,岂不寒了天下将士之心?个中轻重,为君者自然洞若观火。昨夜你自西六宫箭道潜入,月影之下,圣上已见你行踪。我随后由东六宫潜行观察,果见圣上亲手搀起杨鹤,温言抚慰。他先前那些雷霆手段,确是做给外人看的。”
武凤楼听得此言,犹如兜头泼下一盆冰水,半晌作声不得。江剑臣面色阴沉,冷冷续道“昨夜我见此情状,本欲于禁中格杀杨鹤,只因顾念掌门师兄教诲,方才强自克制。且等老驸马回府,再作计议。”
语声方落,老驸马冉兴已缓步进屋。众人见他面沉如水,眉间深锁忧色,心下皆已了然。
冉兴凝视江剑臣良久,上前握住他的双手,涩声道“剑臣,你我结识以来,老夫待你如何?”
江剑臣心中感念,动容答道“驸马千岁贵为皇亲,历任两朝御姑丈,位极人臣,却对在下这江湖漂泊之辈垂青有加,视如子侄。更蒙千岁厚恩,助我寻得家严,辨明身世,此恩此德,江某纵然身死亦难衔报。若有后辈,定当世世感念。”
冉兴眼圈微红,长叹道“剑臣,此言重了。令尊司马公当年与我同科会试,他才气纵横,远胜于我,孰料被万历先皇误作优伶,终老长恨。老夫这平庸之人,反倒攀龙附凤,坐享荣华。思来想去,皆是命数使然……”
江剑臣为人精悍,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截断话头,沉声道“千岁若有圣谕,但请明言。江某并非糊涂之辈,受得住任何变故。”
冉兴见他神色决绝,只得干笑一声,正色道“圣上有旨,特命老夫向江三侠传谕。”
武凤楼与李鸣左右抢上,扯住江剑臣衣袖,三人齐齐跪倒。冉兴展开明黄信笺,朗声宣读“三边总督杨鹤,挟私泄忿,残伤人命,深负朕心。念其祖辈功勋,姑从宽典,着即革去官爵,押赴刑部天牢待罪。以此谕知江剑臣等。钦此。”
三人谢恩起身,冉兴收起谕旨,幽幽说道“我深知你对杨鹤恨之入骨。然他终究是你的生身母舅,令尊已逝,还望江三侠能体察圣意,消解这段冤孽。”
江剑臣满面寒霜,紧咬钢牙,一言不。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心底皆暗自焦灼。
正僵持间,堂外忽传来一阵细碎而杂乱的脚步声。两名老者互相搀扶,颤巍巍地步入堂内,齐声悲唤“娇儿!”
武凤楼抬眼望去,认出当先一人正是江剑臣的外祖父、老将军杨森,另一人则是江剑臣的生母杨碧云。此时的老将军须尽白,身形佝偻,较之往昔更显颓唐;杨碧云更是面如死灰,形销骨立。
江剑臣如遭雷殛,周身剧烈颤抖。他看着那两张既陌生又血脉相连的面孔,见外祖老母这般凄楚模样,心中一阵剧痛,膝盖微屈,本欲抢步上前跪倒。然而,一想到幼年被弃的凄苦,想到父亲惨死的奇冤,一股狂暴戾气直冲天灵。他死死闭合牙关,浑身冰冷,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转过身去,留下一抹清冷的背影。
武凤楼与李鸣见状,唯有无声长叹,对着两位长辈默默跪了下去。
杨碧云见爱子背身而立,形同路人,禁不住五内俱崩,惨然呼号“剑臣,我苦命的孩儿!你已没了父亲,难道连外祖父和亲娘都不要了吗?”语毕气塞,娇躯乱颤,几欲昏厥。
武凤楼与李鸣见状,心下大恸,急忙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搀扶。立在侧边的小神童曹玉,更觉酸楚难禁,竟抽抽噎噎地哭出了声。
江剑臣猛然旋过身来,原本清澈如水的双眸,此时已布满赤红血丝。他面容铁青,语声低沉中透着一股凄厉“江剑臣本是这红尘间的一个弃婴!我父已逝,何来慈母?更遑论什么外祖!”这几句话如泣如血,纵是铁石心肠之人听了亦要落泪。他强忍悲恸,昂挺胸便欲绝门而去。
便在此时,盟兄贾佛西飞步赶到,双臂一张,死死将他抱住。
老将军杨森老泪纵横,语声凄绝“孩子,老夫自知教子无方,实无脸面听你唤一声外祖。那孽子杨鹤胡作非为,皆因老夫昔年姑息纵容之过。害得你幼遭遗弃,父子离散;害得令尊历尽磨难,浪迹天涯;害得我那苦命女儿青灯古佛,泪洒禅房。如今那孽子更犯下弑姐夫之奇冤,使你们一家生离死别,恨绝终天。此等弥天大罪,便是老夫百死亦难赎万一。”
老将军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他自怀中摸出一道短本,递予武凤楼,示意其转交,又颤声道“老夫已具此本,请你过目后转呈当今。不求你认我这个外祖,只盼你看在同胞骨血的份上,可怜可怜你那苦命的娘亲!”
江剑臣身躯微震,他心头纵有万般愤恨,终究难以斩断这血浓于水的牵绊。听得老将军字字血泪,那颗如寒铁般的心终是生出了一丝裂纹。他伸手接过武凤楼转递的短本,展帛一观,只觉一股热血直冲灵盖,那张美如冠玉的面庞瞬间涨得紫红。
但见那短本素帛之上,唯有六个殷红夺目的血字“请诛孽子杨鹤”。
江剑臣悲呼一声“外祖父!”这一声唤出,千万委屈化作泪泉。他挣脱贾佛西,抢前几步,猛然扑倒在老将军膝下,哇的一声大恸失声。
杨森苍老的脸上泛起一丝欣慰的惨笑,他那只枯瘦抖颤的大手轻轻抚过江剑臣的顶门,断续低语道“善奉汝母……好自为之。”语声方歇,头已颓然歪下一侧。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终因心力交瘁,溘然长逝。
江剑臣见状,只觉眼前一黑,胸口腥甜涌动,“噗”地喷出一口鲜血,登时昏厥在地。
待他悠悠转醒,已是身处卧房。慈母杨氏正将他紧紧揽在怀中,泪眼婆娑。武凤楼、李鸣、贾佛西三人陪侍在侧,皆是满面戚容。
忽听庭中脚步匆匆,老驸马冉兴神色惶恐地闯入房内,急声道“万岁驾幸府内,现已在银安殿驻跸,指名召见尔等。剑臣,望你务必上体天意,万不可有失臣民之道。”
江剑臣忿然紧抿双唇,默然不语。少顷,秉笔太监王承恩亲捧圣旨而至,宣召江剑臣、贾佛西、武凤楼、李鸣四人晋见。
四人随旨来到银安殿前。这座殿宇本是他们出入惯了的,此时却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桌几画屏依旧,高坐堂皇之上的崇祯皇帝亦是往昔熟识的五皇子,然那股凛然天威却令四人心头栗然,诚惶诚恐。
众人伏地跪拜,山呼万岁。崇祯挥手命众人平身,目光深邃,直视江剑臣,缓声道“当年魏忠贤、侯国英阻朕出关会猎,全赖卿家之力,朕方能化险为夷。朕登九五,卿居功。然魏阉在御林军、锦衣卫盘根错节,若无杨鹤勤王之师,凭数人之力岂能靖难?”
说到此处,崇祯语气陡然沉冷“杨鹤虽罪在不赦,念及杨老将军戎马一生,膝下唯此一子,朕意——”
江剑臣听得圣心似有偏袒之意,心中那股悲愤再难抑制。他顾不得那赫赫天威,扑通跪倒,双手高举老将军杨森遗下的血书短本,叩哀求“请万岁御览家外祖绝笔血书!”
王承恩趋前接过短本,呈于御案。崇祯目光扫过那六个血字,英挺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惊容,旋即复归平静。他盯着御前侍卫吴孟明,沉声传旨“传朕口谕,将罪臣杨鹤解往刑部死牢。”
待吴孟明领命而去,崇祯方对江剑臣温言道“为了卿家这一段奇冤,朕便在这人世间勾销了一个三边总督。卿其体之。”
江剑臣心头一热,以头触地,哽咽道“罪臣谢主隆恩。”崇祯安抚几句,便起驾还宫。
圣驾远去,老驸马冉兴如释重负,兴冲冲吩咐左右摆下酒宴,欲为江剑臣大仇得报而庆贺。
贾佛西却在一旁冷冷截道“骨肉自残,何喜可贺?”
此言一出,江剑臣只觉如利刃攒心,痛不可支。杀父之仇固然得报,然那伏诛者亦是自己的亲娘舅。自古云“娘舅不分”,这血色归途,终究只留下一地哀凉。
入夜时分,江剑臣心疼慈母遭逢巨恸,在旁悉心侍奉,待杨氏夫人服药安歇后,他便在榻旁盘膝调息,守护垂青。武凤楼与李鸣立于廊下,李鸣忽然扯了扯武凤楼的衣袖,将其引至驸马府后花园的僻静处。
李鸣四下张望,压低嗓门道“大哥,我这心里总像悬着秤砣,不踏实。依我看,万岁对杀杨鹤这档子事,心肠还是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