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沉沉,青阳宫在明末残阳下显得愈阴冷。史载奸宦弄权,未有如魏忠贤之甚者,其势倾朝野,积恶如山,麾下更网罗了一众绿林巨寇与江湖怪杰。世人所传“一毒、二客、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皆为其爪牙羽翼。这青阳宫依仿大内所建,耗资百万,极尽奢华之能事,浑不似人间内臣居所,倒像是一座独立于法度之外的魔窟金阙。
在这层峦叠嶂、凶煞潜伏的广宇深处,却有一处所在清幽秀美,花木扶疏。然而宫中内侍护卫路经此地,无不屏息敛声,将其视作森然屠场。此地名唤凌风阁,其上便是梅楼,乃是手握五万劲旅、身兼锦衣卫总督之职的侯国英起居之处。这女子绰号“女魔王”,素来易钗而弁,行事果决狠辣,宫内那些杀人越货的绿林巨魁,见其颜色,无不畏之如虎。
时已卯时,天光微熹。魏忠贤遣来报事的三名内使已在阁外踯躅多时。侯国英的心腹侍女荣儿据守门阶,一张俏脸冷若冰霜,双目直视前方,竟是丝毫不通情面。那三名内使面面相觑,在这刺骨寒意下噤若寒蝉,半句催促的话也说不出口。
正僵持间,阶下匆匆走上一人。此人长衫折扇,神态从容,正是魏忠贤的心腹谋士“风流剑客”晏日华。他见状挥手屏退那三名内使,踱步至荣儿身前,脸上堆起笑意,压低声音道“荣儿姑娘,还请行个方便,内里有要事须向小爷通禀。”
荣儿凤眼微斜,寒声答道“晏爷,往日若是你来,荣儿断不敢拦。可今日当真不同,小爷已是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顾在那案前雕刻一件物事。她现下形容憔悴,神思恍惚,便是我也不敢走近一步。我瞧着心疼,已私下派人去请老夫人了。”
晏日华听得此语,不由得一怔,手捻胡须沉吟不语。便在此时,廊檐后人影憧憧,九千岁魏忠贤领着侄女魏银屏大步而来。魏忠贤面沉如水,未着官服,身侧竟连一名随身护卫也未带,唯余一名小太监跟随。晏日华正待上前见礼禀报,魏忠贤大手一挥,目中精光一闪,示意其退至一旁。
荣儿见九千岁亲临,心知必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再不敢阻拦,当即屈膝跪地。魏忠贤一言不,再度挥手,示意其前方引路。荣儿起身轻移莲步,引着魏、魏二人绕过屏风,沿木梯拾级而上。楼梯咯吱作响,魏忠贤走得极轻,及至梅楼寝殿门外,荣儿正欲开口唤门,魏忠贤第三次挥手制止。他立在门前,周身透出一股阴郁之气,荣儿心中惶恐,不知生了何等塌天祸事,只得缩身立于一侧。魏忠贤缓缓推开楼门,魏银屏紧随其后,三人鱼贯入室。
楼内陈设简练,毫无寻常闺阁的脂粉气息,倒如同一座铁血森严的签押房。侯国英此刻正立在案前,她束蓬头,仅着一领开襟便衫,原本如玉的脸庞已是瘦削不堪。她那双凄楚中含着柔情的眸子,正痴痴盯着案上一座檀香木雕。那木雕眉目清晰,神韵栩栩如生,正是“白衣剑客”江剑臣的模样。木雕旁侧,横放着一方牌匾,上刻“望江楼”三个大字。见魏忠贤入内,侯国英竟似失了魂魄一般,依旧木立原地,不动声色。
魏银屏目光落在江剑臣的头像上,心中不由一颤。她深知自江剑臣被两位师兄强行带走后,这位嗜杀成性的女魔王便陷入了这般万劫不复的痴迷。眼见侯国英如此情状,她心底深处竟隐隐生出一丝怜悯。
魏忠贤缓步走到一张太师椅旁,慢慢坐下。他看着这个被儿女情长困扰的晚辈,双眉紧锁,眼中尽是不屑与落寞。他长叹一声,语声低沉沉稳“英儿,事已至此,已到了生死关头。万岁已钦准五哥儿出关会猎,连那犯官之子武凤楼,如今也成了随行侍卫。锦衣卫报来,信王府最近收容了一个叫贾佛西的举子,此人极具韬略。更有那李精文的儿子李鸣,诡诈多谋,智计百出。一旦让他们会猎功成,皇权振肃,咱们魏客两家……”他说到此处,语声微颤,透出几分悲凉,“咱们必将落个死无葬身之地。可你,竟还在此耽溺于这等死物?”
侯国英听罢,忽然仰头格格狂笑,笑声中尽是孤傲之意。她猛然转身,美目横扫,两道娥眉倒竖,枯槁的脸上因激愤泛起了一抹病态的红晕。她冷然回道“老爷子,你所言情势我岂能不知?你年轻时嗜赌如命,当知赌场之势瞬息万变,国事亦如赌局。既然退无可退,您老可是觉得,已到了不得不孤注一掷的时候了?”
魏忠贤被她这一语戳中心事,神情不觉茫然。他霍然起身,急促言道“英儿,老夫已如坐针毡。朱由检三日后便要启程,这最后一掷,若是掷不出个全红通杀的三个红四点,咱们这整盘赌局,便要全盘皆输了!”
这侯国英当真不愧为一代女枭。她见九千岁魏忠贤这般惊惶失措,非但未露半分怯意,反而勾起唇角,出一阵银铃般的脆笑,清声道“老爷子到底是赌场里的老手,这话确是说中了。我不单要掷出个红四点,且要一掷四枚,来个全盘通杀。您老且放宽心,在一旁拭目以待便是。”
话音刚落,便见楼门处人影一闪,一人快步入内。此人正是侯国英麾下“秦岭四煞”中的老四侯玄武。他趋前一步,单膝点地跪倒,禀告道“禀小爷,烈焰帮三雄接了调令,现已应召赶到。”侯国英只从鼻间轻轻地“嗯”了一声,侯玄武便垂肃立,神态极是恭谨。
紧接着,门外黑影晃动,三煞钱朱雀与二煞尤白虎一前一后踏进房内。尤白虎率先单膝跪地,沉声报信“恶鬼谷鬼王司谷寒、鬼母阴寒月,已率十八名鬼卒隐于暗处,只待小爷一声令下。”钱朱雀紧随其后,抱拳道“‘草上飞’孙子羽也代邀了一位江湖异人,现已在候命相助。”
魏忠贤听罢这连番捷报,心头愁云顿消,眉宇间神采飞扬。然而立在一旁的魏银屏却是听得魂飞魄散,一张俏脸煞白如纸。她深知这些人无一不是与武凤楼、李鸣、曹玉三人有着血海深仇的魔头。眼下信王三日后便要出关,侯国英竟在这节骨眼上招揽这群凶神恶煞,分明是要逼得五皇子无法按期启程。倘若失约于满人尚在其次,折损了大明国威却是万劫不复。她心中焦急万分,身子竟微微颤抖起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四煞之左青龙也兴冲冲地闯了进来。他显然是喜过望,竟未瞧见座上的魏忠贤,连对侯国英的礼数也忘了,进门便大声嚷道“小爷的面子当真大如天!只消一封亲笔信,便请动了我那二十年不曾踏出秦岭半步的恩师。如今他老人家已应了小爷之托,找那武凤楼去了。”
魏银屏自幼生长在青阳宫,对武林名号知之甚多。听闻连号称“秦岭一豹”的许啸虹也受邀对付武凤楼,心下更是惊骇莫名。不料侯国英对这桩喜讯似是浑不在意,反而转过头来,将一道柔和的目光投向魏银屏,语带体贴地说道“屏妹神色憔悴,想是身体不适。荣儿,传下话去,支我的二人抬彩舆,好生护送郡主回宫歇息。”
魏银屏此时心乱如麻,巴不得早一刻脱身,好将这万急的讯息告知武凤楼。她略作告辞,便匆匆坐上彩舆回到住处。甫一入门,便唤来心腹侍女兰儿,在耳畔低声嘱托。兰儿当即换上一身男装,猫着腰从后宫小门溜了出去。她先是在市肆间故意绕了几个圈子,待确信身后无人跟踪,这才足直奔老驸马府。
及至东跨院,兰儿面见武凤楼、李鸣与曹玉三人,将青阳宫中所见所闻如实相告。那“缺德十八手”李鸣听罢,猛地一顿足,长叹道“郡主这一番好心,只怕是要引狼入室了。”兰儿闻言一脸茫然,武凤楼亦是神色凝重,叹息道“侯国英此女狡如狐狸,银屏郡主受她利用自在意料之中。眼下掌门师伯云游未归,恩师在嵩山养伤,三师叔又不知去向,单凭我们三人,如何挡得住这许多凶魔?”
“小神童”曹玉虽年纪尚幼,胆气却极壮,他挺起胸膛,昂然道“天塌下来有地接着,咱们怕他何来?往日里哪一回不是刀口舔血过来的?也没见碰掉了一根汗毛。”
李鸣面色严峻,沉声道“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此处虽是驸马府,可对方多是些亡命之徒,背后又有魏阉撑腰,若真动起手来,定会惊扰了驸马。我倒有一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计咱们干脆直捣黄龙,去那青阳宫。如今大哥已有了随行侍卫的身份,咱们请出老驸马,借挑选锦衣卫护驾的名头登门滋事。光天化日之下,奸宦必有忌惮。只要熬过这两日,待到后天奉旨出关,谅他们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妄动。”
曹玉闻言,竖起大拇指赞道“还是二叔高明!我这就去请驸马千岁。”
话语未落,老驸马冉兴已迈步入院,朗声道“好计策!”原来他听闻兰儿登门,料定有变,早已立在门外听了个仔细。
当下,老驸马乘轿在前,武凤楼三人骑马在后,一行人大模大样地进了青阳宫。魏忠贤见状惊愕不已,忙差人去请侯国英,自己先将众人迎进正殿。众人方才落座献茶,侯国英便已飘然而至。她今日不似往常,竟换了一身劲装戎装,腰间斜跨长剑,平日里寸步不离的天罡扇却未带在身边。
女魔王先向老驸马冉兴见了礼,待听明来意,神色一肃,慨然说道“驸马千岁此言差矣。您当真是为了信王爷出关会猎,才来我锦衣卫中选拔随从的吗?纵使卑职将五万锦衣卫全数派去,恐怕小千岁也未必能放宽心。既然如此,何苦让两头都不得安生?后日便是行期,断不可再耽搁。驸马爷与武侍卫既已来了,不如由卑职陪同,咱们径直去御林军衙门找左光斗要人。如此一来,你们既能放心,我也省得在这中间担干系。”
武凤楼与李鸣万万料不到,侯国英这女魔王竟如此胆大包天,将这番言语说得这般赤裸露骨。两人互视一眼,心中皆知今日入宫本为拖延时日,若能陪她往御林军衙门走一遭,倒也不失为避祸之策。武凤楼当即稳住心神,出面应承了下来。
孰料事出奇诡,众人赶至都指挥使衙门,却见门庭冷落。打听之下,方知指挥使左光斗正在西苑兵营操演士卒,并未在府。李鸣心头格登一下,暗道一声“大意”,情知已落入这女枭獍的圈套之中。他正欲措辞推脱,却见侯国英嘴角微翘,勾出一抹冷笑,悠悠说道“武侍卫,当真是缘分不凑巧。左右你们也并非真心要选什么护从,这西苑之行,下官可就不便代各位拿主意了。”
武凤楼自幼满身傲骨,在强敌环伺之下岂肯示弱?他心念急转,若此时调头而回,魏忠贤与侯国英定会追查先前擅闯青阳宫之由,届时恐将老驸马也牵连入罪。想到此处,他剑眉一扬,不假思索地朗声道“既为挑兵而来,岂有半途而废之理?”言罢,他双腿一夹,率先撒马向西城郊外疾驰而去。李鸣叫苦不迭,却也只能催马紧随其后。
明末京城西郊,尽是荒烟蔓草,萧索异常。一行人出城未远,前方官道上倏地闪出三条人影。下一人年约四旬,左眉低垂,右鬓间留有一块铜钱大的瘆人疤痕,行路时右腿微瘸,显得古怪之极。上那人一张大麻脸黑里透红,年近半百。最引人注目的是居中那汉子,身形足有九尺,魁梧如铁塔,四字阔口,鹰钩鼻梁,一张紫红长脸掩映在赭红乱之中。他身上那袭鲜红长袍在残阳下如血滴落,夺人眼目。李鸣见状,手心不禁沁出冷汗,心知来者正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烈焰帮三雄”。
侯国英不等旁人开口,当先抢出,对着那瘸腿汉子与麻脸汉子冷叱道“千里远、万士其!你二人昔年奉命追捕江洋大盗曹鹏,却屡次私相授受,卖放要犯。若非九千岁法外开恩,只打你们四十军棍便开革了御林军职,尔等焉有命在?今日还有脸来见本都督?滚开!”言语间,她手中马鞭已如毒龙出洞,劈头盖脸地抽了过去。
那“病狐狸”万士其腿脚虽瘸,轻功却极为了得。眼见鞭影将至,他非但不闪,反而借势一个前翻,稳稳落在侯国英马前,悲声哀恳道“小爷开恩!属下确有惊天密事要当面禀报。”
侯国英勒住缰绳,余怒未消道“小爷身负要务,哪有工夫听你罗嗦?闪开!”
此时,那红袍巨汉“火神爷”南宫烈上前一步,高高拱手道“侯大人,南宫某向来不问朝堂之事,今日实是迫不得已才拦驾求见,请大人垂听一言。”
侯国英故作诧异地“哦”了一声,缓言道“侯某虽列武职,却也是江湖同道。前辈乃剑门三雄之,又是烈焰帮之主,有话但讲无妨。”
南宫烈探手指向随行的小神童曹玉,厉声道“这娃儿便是那江洋大盗‘铁笛仙’曹鹏的亲孙。怪不得我这两个拜弟无能,屡次让那老贼走脱,原来背后竟有先天无极派在只手遮天!请大人恩准,容我擒这小贼归案,再去追索曹鹏的下落。”
话音未落,那“麻面鼠”千里远与“瘸狐狸”万士其已如离弦弩箭,一左一右扑向曹玉。曹玉仗着师兄武凤楼在侧,并无惧色,反手抽出判官笔,一式“两路分兵”堪堪指住来袭两人。
侯国英又装模作样地轻咦一声,转头看向武凤楼,意味深长地说道“武侍卫,此子果真是大盗遗孤?下官断不听信一面之词,全听你的分辩。”
武凤楼与老驸马冉兴闻言,顿觉背脊生寒。此时若是不认,事实确凿无法抵赖;若是认了,曹玉便要被这虎狼之辈带走。一旦动起手来,定会被安上一个“窝藏胁从江洋大盗”的死罪。老驸马冉兴虽急得双目冒火,却也不禁在心中暗叹这女魔王心机深不可测。武凤楼的手已按在五凤朝阳刀的柄上,正欲拼个鱼死网破。
李鸣岂是坐以待毙之人?他眼珠一转,陡然大喝一声“且慢!”
侯国英心中暗喜,只盼这缺德小子跳进坑里,当即挥手令那二人止住攻势。
李鸣慢条斯理地下了马,整了整衣衫,朗声说道“曹玉确是曹鹏之孙。然大明律有云,罪不及孥。曹玉年仅十三,其出生之时曹鹏早已洗手不干,依律不该连坐。况且他如今在信王府当差,已获小千岁恩赦,此事老驸马千岁亦可作证。”
老驸马冉兴见有了转机,胆气大振,接话道“李鸣所言字字属实。尔等若要拿人,便去信王府要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当着老夫的面,谁敢妄动?”
言罢,老驸马当先抖动缰绳欲行。他身为皇姑丈,身份何等尊崇,剑门三雄纵使恨得切齿拊心,也只能悻悻避向路旁。侯国英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众人正欲越过这重关隘,官道旁的枯林中却突兀地传出几声如泣如诉的鬼嚎。紧接着,阴风飒然,数道残影嗖嗖掠出,竟是“鬼王”司谷寒、“鬼母”阴寒月领着十八名地狱鬼卒拦住了去路。那鬼王披头散,鬼母形如枯槁。这十八鬼卒个个青面獠牙,宛若从修罗炼狱中遁逃而出的厉鬼,景象诡异骇人至极。老驸马冉兴何曾见过这等妖魔场面,身形晃了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栽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