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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万劫不复(第1页)

更深露重,萧剑秋身形如一抹孤云,在通往圣泉宫的荒野间疾驰。他此时心绪如麻,百般思量皆不得其解。江剑臣由他一手拉扯成人,名虽师兄弟,实则骨肉至亲,这小师弟向来对他言听计从。凭江剑臣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纵使取不回那份附逆名单,也断无不传书报讯之理。信王朱由检与同道众人皆如坐针毡,这等社稷大事,江剑臣岂能不知?他心头陡然升起一个念头难道这孩子当真受了高官厚禄、红粉金银的诱惑,竟与那女魔头侯国英同流合污了?

“不,绝无可能。”萧剑秋脚下不停,暗自否定。他深知师弟为人,便是信不过自己,也绝不会信不过江剑臣。可若非变节,眼下这局面又当如何解释?莫非是遭了不测?他越是往深处想,心头火烧火燎之感便越甚,不觉间已将先天无极派的顶尖轻功施展到了极致。他位列“三鸟”之,江剑臣的一身艺业大半也是由他代师传授,此时全力奔行,当真是迅若电闪雷鸣。

正行之间,斜刺里一条瘦小的人影横加拦阻。萧剑秋眼力何等老辣,尚未定身便已认出那是郡主魏银屏。

魏银屏见他驻足,神色焦灼,急促言道“萧老前辈,我料定您必会赶来。您交代的事,我办砸了。昨日午后我便遍寻三叔不获,及至今日,竟连那侯国英也失了踪迹。我在府中多方打探,却是一无所知。我去试探叔父,他只含笑不语,那笑容背后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必有蹊跷。我本不敢冒昧回禀,直到半个时辰前,侍女兰儿才从圣泉宫的宫娥口中探得实情,说是他们二人在侯国英房中密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萧剑秋面色微沉,凝神倾听。

魏银屏续道“听说两人在屋里争执得极凶。送茶的宫女隔门望见,三叔面如寒霜,侯国英反倒是一副低声下气的模样。及至傍晚,二人已并肩往密云我叔父的别宫去了。”

萧剑秋闻听此言,脸色惨变,身子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栗。他千算万算,也未曾算到江剑臣竟敢违抗师门谕令,更不顾国家兴废。他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门规森严,眼中如何揉得进这等沙子?但他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宫闱传闻,兰儿所获消息或许残缺,真相究竟如何,非得亲眼得见不可。他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怒气,沉声对魏银屏道“烦请郡主去转告凤楼,教他知会我二弟,我这便赶往密云。”

此时萧剑秋心中满是懊悔。先前挚友连番劝诫,教他莫让剑臣涉足那阴邪魔窟,免得被那狡诈毒辣的女魔头算计。二师弟苦苦谏阻,醉和尚更是恶语谩骂,可他那时自负坚毅,总觉为了江山社稷,且深信师弟定力,这才一意孤行。如今看来,怕是当真铸成了大错。他不敢再想,身形拔起,由京城至密云数百里路途,竟在数个时辰内堪堪赶到。

他潜入密云别宫腹地,本欲生擒一名下人拷问江剑臣下落,忽听得长廊尽头一名宫女扬声叱喝“小爷要的燕窝粥怎么还未送上?当真是活腻了不成?快送往花厅!”

萧剑秋心头一震,暗忖侯国英绝非独坐花厅之人。他提气纵身,在殿宇飞甍间起落,悄然落向花厅。

待他看清厅内情景,不禁气极反笑。只见花厅正中并肩坐着两人,左侧那人正是他牵肠挂肚的师弟江剑臣。然此时的江剑臣已褪去了一袭青衫,头上紫金冠束,身上穿一领银红锦绣花袍,脚踏粉底朝靴,原本的一身侠气竟被这富贵荣华染成了雍容华贵之态。而依偎在他身侧的,正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侯国英。她此刻也换了女儿装束,薄施脂粉,淡扫蛾眉,昔日那威震锦衣卫、杀伐决断的总督气度全然不见,竟化作了一个温婉妩媚的绝色佳人。

萧剑秋立在廊下,只觉一股逆血直冲顶门,铁青着脸,嗓音因愤怒而战栗,厉声喝道“剑臣,你有话问你!”

这一声断喝虽刻意压低,却如雷霆劈入花厅。江剑臣闻声,浑身如遭雷击,原本端坐的身形竟倏地瘫软,眼中尽是惊惧之色。侯国英并不识得萧剑秋,见这老者突如其来,且爱郎怕成这般模样,只道是仇家寻仇。她纤足点地,娇躯如惊鸿般飞扑而出,凌空下击,十指如钩,直取萧剑秋要害。

江剑臣面色惨白,颤声呼喊“不准无礼!”

话音未落,侯国英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自对方袖间卷来,她双腕一阵酥麻,竟觉全身气力被那青衣老者袖袍一摆便消弭于无形。她心中大骇,借力凌空翻回,死死挡在江剑臣身前,双目圆睁,仿佛生怕来人会将江剑臣夺了去。

萧剑秋身形如松,并未追击,唯有一双眸子冷冷盯着她身后的师弟。

江剑臣望着师兄那双满是痛惜与愤怒的眼睛,凄然长叹道“国英,你害苦我也!此乃我掌门师兄,你且暂避一旁。”

侯国英见江剑臣这般惶恐,先是心头一震,随即眼圈转红,在那清冷月色下显得颇为凄婉。她娇躯陡转,背对着师兄弟二人,肩头因克制不住的颤栗而微微抖动。默然片刻,她竟未一语,身形一晃,已悄然隐入花厅后的浓阴之中。

花厅之内,死一般的寂静。萧剑秋一言不,亦是岿然不动,唯有一双清癯的眸子冷冷直视着江剑臣,目不旁瞬,宛若一尊青石雕像,透着森然威严。江剑臣在大师兄那利刃般的目光逼视下,心胆俱碎,默默伸手摘下那顶紫金冠,解开那一身刺眼的红绣锦袍,露出内里那一袭素净青衫。他双膝一屈,重重跪倒在地,垂不语。

萧剑秋缓缓步上花厅,神色肃然地坐了下来。江剑臣膝行而前,直抵师兄膝下。萧剑秋冷声问道“你还有话要说么?”这言语间竟如冰封雪埋,听不出半分暖意。江剑臣凄然长叹,嘴唇翕动,似有万语千言,终究还是将头摇了一摇,万念俱灰。

萧剑秋面色愈惨白,眼底隐现悲愤之色。他右手徐徐平伸,食中二指并拢,隐隐有劲气吞吐。江剑臣见师兄摆出这等手势,心知那是本派废除功法的先兆。他心头一惊,脱口叫道“师兄且慢!小弟并非贪生怕死,不肯领受门规。只是想……由我护送师兄离境,省得那侯国英情急之下,对师兄有所冒犯。”

萧剑秋闻言,心头不禁微微一颤,然而脸上煞气丝毫不减。他沉声喝道“我现以掌门之名命你,将事情始末细细道来,不得有一丝半点的隐瞒。”说罢,他合上双眼,在那一瞬之间,这位名震武林的侠士竟显得苍老了许多。

江剑臣正自沉吟为难,不知该从何说起。忽听得花厅后脚步轻响,一人缓步而出,竟又是侯国英。江剑臣唯恐她此时现身会横生枝节,忙喝止道“你退下!此处断无你的事。”

侯国英此时的神态却比方才沉稳了许多。她已在瞬息间换回了平日里的那身劲装男服,手中折扇轻摇,儒雅潇洒。听了江剑臣的呼喝,她反倒“噗哧”一笑,柔声道“若没有我,能惹出这许多事端?瞧把你吓成了这副模样。若是吓出个好歹,我这下半辈子可怎么过活?”言及此处,她面色陡转严肃,向萧剑秋盈盈一揖,朗声道“萧大侠,我敬你是名门之主,此番是我平生第一次求人。求你准我替江师弟分辩几句,可行么?”

萧剑秋没料到这女魔头竟会如此执礼,不由得微微一怔。他冷眼看去,见她男装扮相神采飞扬,与小师弟并肩而立时,真如一对同胞兄弟般出众。他心中暗暗叹息此女实乃旷世异才,可惜误入歧途,作恶多端,否则与剑臣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此念方起,他陡然心惊,暗责自己不该生出这等妄念,遂敛容道“准你。只是需摘要而叙,不得啰唆。”

侯国英谢过,随即便吩咐侍婢奉上香茗。她语极快,片刻工夫便将昨日琐事道尽。原来她先前软禁江剑臣于卧房,逼他一夜内应允婚事。次日清晨,她却绝口不提旧话,只约江剑臣郊外狩猎。江剑臣正愁无辞推脱逼婚,闻言自是大喜。及至中午,圣泉夫人设宴相邀。那半日的围猎使得江剑臣戒心稍减,眼见席间众人皆不提婚契,他便也放开了胸怀。谁知那酒乃是御制佳酿,江剑臣虽酒量极豪,却也不敌那药力,竟在酒酣耳热间沉醉不省。

待他一觉惊醒,惊觉身躯赤裸地卧于榻上,仅覆薄毯。而侯国英正坐于妆台前,对镜理鬓,仅着贴身小衣。江剑臣如遭雷击,方知是那母女二人设下的诱捕之局,正自愣失神。侯国英见他并未当场作,只道他已认了这“生米熟饭”的定局,不禁芳心窃喜。她丢下木梳,如墨长披散在后,回身扑入榻上,欺霜赛雪的玉臂顺势搭在他肩头,含羞撒娇道“都怨你,害得我失去了守宫砂。回头姊妹们见了,定要取笑我的。”

江剑臣低头看去,只见她臂上那原本鲜红欲滴的守宫砂果然已消散无踪。他先时尚存一丝侥幸,此时方知两人已成了名副其实的夫妻。一时间,他胸中积攒的懊恼与羞愤轰然爆。眼见侯国英半伏在自己胸前,他右掌斗然翻起,运足功力,正击在她的后心之上。

这一掌力道何等浑厚?侯国英只觉浑身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江剑臣这一掌劈出,身形已然凝劲待,只道这女魔头定会翻脸还击。孰料侯国英非但未曾动怒,唇角虽犹挂着殷红血迹,脸上竟浮现出一抹笑意。起初尚是梨花带雨,旋即竟笑出声来,那笑声清甜至极,倒像是自肺腑的欢愉。

江剑臣见状不由得神色一怔,心下大惑不解。只见侯国英随手掠了掠如墨长,神情忽然变得极是端重,缓缓言道“晏日华已从东方碧莲处探明了你的底细,密报于我。当初是你我二人联手在老爷子面前保你入宫,可你却手刃了他这许多心腹,晏日华早已惊惧交加,这才找我讨主意。我恫吓他不得走漏风声,他知我性子,只得拿我侯国英的性命赌上一局。我不惜硬逼母亲取来大内秘制的‘和合醉仙散’,恐你内力深厚,又在那御酒中添了迷药,方成就了你我这一世的姻缘。”

她轻咳一声,继而道“我深知你是‘五岳三鸟’中的翘楚,衔命入宫必有惊天密谋。我料定你醒转之后,定会对我痛下杀手。我生来便是这等任性性子,此番也是拼却一死,求一个得偿所愿。孰料你这一掌挥下,却泄露了你的真心——你终究是不舍得杀我的。”

话音未落,她又是格格一阵轻笑,那如花笑靥后却隐约透着几分凄婉。笑声未绝,喉头一甜,竟又呕出一口鲜血。

江剑臣面沉如水,冷冷回道“谁说我不想杀你?”

侯国英强撑着残躯,笑意不减“那还不明摆着?凭你那一身开碑裂石的功力,此时全力一击,我这毫无防范之人焉能命在?你方才虽是咬牙出手,却只伤了我的皮肉。不想杀与不舍得杀,虽是毫厘之差,却已教我侯国英此生无憾了。”

江剑臣默然垂,心头一阵酸涩。他深知这女子对自己情根深种,如今既有了夫妻之实,自己打得她吐血,她反倒视若珍宝,这份痴情实是可怜。杀人须凭一腔孤愤,一旦这股意气消散,那如铁的掌缘又如何落得下去?

江剑臣默默穿好衣衫,侯国英亦服下了止血疗伤的宫廷秘药。二人对坐良久,终是侯国英幽幽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默“我爱你之心,唯天可表。自出娘胎以来,唯有在你身旁,我才觉着自己是个女人。你心中存何想头,我全不在意,总之我已是你江剑臣的妻子。你潜入深宫究竟所为何事?直说无妨。我侯国英纵然杀人盈野,也绝不会加害自己的丈夫。况且事已至此,我再无隐瞒之必要。昨日你服了醉仙散,我亦服下了母亲配制的受胎灵药。你我皆是内功精纯之辈,这一度春风,我腹中定已结下珠胎。我岂会害了我孩儿的亲爹?这番话,你总该信了吧?”

江剑臣闻言大惊失色,只觉脑中一阵轰鸣。这女子不仅设局成了夫妻,竟还存了母凭子贵、锁住他终身的恶谋,此事之棘手,已到了万难转圜的境地。既然事已挑明,他索性将此行意图和盘托出。原以为侯国英身为魏阉心腹,绝不会倒戈相向,岂料她竟一口应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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