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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龙潭虎穴(第1页)

三彪听得侯国英这一声令下,一颗心如坠冰窖,又惊又怒之余,却也不得不叹服这女魔头目光如炬,料事之准。他自幼习武,视这右手如性命一般,若要生生废去,教他如何甘心?他目光如电,飞快地向身侧十六名弟兄扫去,指望能从这些患难之交眼中瞧出一丝血性,一分援手。只要众兄弟尚存反抗之志,他便要集十七人之力,仗着这青阳宫地势之熟,杀出一条血路,从此远走高飞,再不教这淫威肆虐的魔窟奴役了去。

然而这一眼望将过去,三彪满腔热血登时化作了透骨冰凉。那十六彪平日里与他亲如手足,此刻却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默然垂,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他心中惨然,知晓众兄弟深知这青阳宫防卫森严,纵是飞鸟也难逾越,更且畏惧侯国英那阴鸷乖戾、暴虐刁猾的手腕。他心知若再迟疑,下场必将惨烈百倍,当下咬紧牙关,运起劲力将右手高高举起,正要向那台旁石柱狠命摔去。

“且慢!”

台下忽地传来一声清喝。三彪心头一震,僵在半空。只见江剑臣缓步出列,向台上拱了拱手,语声清朗“侯大人,三军之命,原是不容轻违。只是三彪既已诚心折服,足见大人威信。水某初入贵地,若因小事见血,未免不吉,还望大人宽宥则个。”

侯国英凝视着江剑臣,眼波流转,那满腔的恚怒竟在刹那间烟消云散。她素来心狠手辣,此刻却不愿拂了他的面子,冷哼一声,向三彪喝道“既然水大侠代你乞情,今日且饶过你,还不退下!”三彪如蒙大赦,浑身冷汗湿透了重衣,唯唯诺诺地躬身退入阴影之中。

场中静默无声,再无一人敢出头讨教。众人见这姓水的深不可测,更见侯国英偏袒之意已是不加掩饰,任谁也瞧得出来,这不仅是九千岁的干女儿,更是皇上乳母圣泉夫人的掌上明珠。开罪了这位锦衣卫总督,无异于自寻死路。

此后两日,青阳宫中张灯结彩,锦衣卫上下大排筵席。侯国英始终相陪左右,情意之热,直如釜中沸水。待到第二日午宴方散,她趁着左右无人,凑近江剑臣耳畔,柔声细语道“家母圣泉夫人想要见见你。”她双颊微晕,这番言语背后的结亲之意,纵是三岁孩童也能听出端倪。

江剑臣听得此言,心中暗暗叫苦。他潜入此地本为寻那附逆名单,原以为这女魔头生性孤高、厌恶男色,未曾想竟因自己这一身武艺皮相,惹动了她心底尘封已久的儿女私情。他立在廊下,心念电转此时若走,大功告成于须臾,前功尽弃;若是不走,待到论及婚嫁,又该如何收场?

侯国英见他沉吟不语,只道他是骤闻喜讯乱了方寸,轻笑一声“傻子,犹豫什么?待会儿我自会派人来请。”语罢,她如一阵清风,旋身出了厅门。

这番儿女私语,却教廊柱后的魏占魁听了个真切。这两日他妒火攻心,每逢江、侯二人独处,他必在暗中窥视。他原是惯于花丛的老手,青阳宫中姿色尚可的宫女,大多难逃他的毒手。他听得圣泉夫人要相见,心知这姓水的品貌出众,一旦过了圣泉夫人那关,凭着皇上乳娘的身份讨要一道赐婚圣旨,自己这几年的痴心妄想便要尽数落空。

魏占魁眼中掠过一抹杀机,他心知自己单打独斗未必能胜,当下急匆匆寻到贴身四卫,闭门密议。这四卫武艺均在十八彪之上,更是魏占魁的传艺师父,师徒五人在这宫中沆瀣一气,借着总管职权遮掩,偷运大内奇珍,奸污宫闱女子,早已是荣辱与共。

四卫听罢徒弟哭诉,亦觉这姓水的留之不得。一人冷笑道“只要此人一死,侯国英即便再如何猖狂,也还得靠你这总管操持。咱们兄弟富贵荣华,断不能坏在这外乡人手里。”当下计议已定,由魏占魁寻机将江剑臣诱至宫中僻静幽深之处,四卫则各执兵刃,预先在那乱石古木之间伏下杀着,只待江剑臣踏入圈套,便要教他神仙难救。

暮色将倾,残阳如血。魏占魁换上一身紧束的青色劲装,外罩宽大袍服,腰间那一带细密如鳞的蛇骨鞭紧紧缠绕,暗器囊中已是蓄势待。他自以为算无遗策,未等日落,便大摇大摆地到了江剑臣下榻的客房。

侯国英此前数度邀江剑臣移居锦衣卫官署,江剑臣皆以“江湖散人、不惯拘束”为由婉言拒之,仍暂居于这青阳宫西隅的静室。此番情形,正落入魏占魁的算计。他立在廊下,脸上堆起那口蜜腹剑的谄笑,向江剑臣拱手道“水大侠,圣母惦念多时,侯大人特遣魏某前来带路,请大侠移步圣泉宫一叙。”

江剑臣何等样人,却也未曾料到这粉面太岁竟会为了这点男女醋意,不惜在这虎穴龙潭之中行此拙劣刺杀。他见魏占魁姿态卑谦,只当是侯国英驭下极严,教这狂徒不得不低头示好,当下不疑有他,牵过那匹御苑良马,随之并辔而行。

两人策马出宫,一前一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江剑臣越走越觉周遭景物凄清,道路渐趋荒僻,远方一片黑压压的老林横亘,风过林梢,如鬼语啾啾。他心中陡生警觉,右手已悄然按在鞍桥之上。

离那林口尚有十余丈,江剑臣正待紧勒马缰试探一二,忽听林中嗤嗤连响,数十道寒星如银河倒挂,织就一张森严光幕,劈头盖脸地向他罩来。这偷袭来得突兀之极,纵是江剑臣这等通玄功力,也难在瞬息间尽数拨落。

危急关头,江剑臣身如惊鸿,右脚猛然脱镫,人已贴着马腹滑向右侧。他左手劲,掌风如涛,将那马身向刺客方向猛力一推。可怜那匹西域骏马,连惨嘶都未及出,半边身子便插满了见血封喉的暗器。

电光火石之间,魏占魁在马上狰狞一笑,腰间蛇骨鞭如毒龙出洞,笔直向江剑臣右肋点去。江剑臣身陷绝境,却激起了一股狠劲,他不退反进,左臂迎着鞭影运劲一挽,竟用了一招“舍身喂虎”的险着,任由毒鞭缠在臂上,随即肩头猛沉,千斤坠内力顺着长鞭反震回去。魏占魁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袭来,再也坐不稳雕鞍,惊呼一声被生生拽下马去。

江剑臣知晓这粉面太岁是主谋,打定主意要擒贼擒王。魏占魁落地后正欲顺势打滚逃入密林,却觉后心一凉。江剑臣施展“草上飞行”的绝世轻功,在骏马倒地的一刹那已飘然落下,两根修长的指尖死死抵住魏占魁的“肾俞穴”。

“要命,便老实些。”江剑臣语声冰冷,如利刃划过碎冰,“我不杀你,却能教你生不如死求死不得。”

魏占魁只觉半身酥麻,冷汗顺着鬓角滚落。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竟能在四卫合力偷袭下毫无伤,更没算到自己会在这眨眼间沦为阶下囚。他颤声道“我听命……大侠饶命,我都听你的。”

“第一,叫你那四个爪牙滚出来,然后一齐消失;第二,乖乖引我去圣泉宫;第三,交出你的总管腰牌。”

魏占魁哪里还敢拿大,扯着嗓子喝退了林中埋伏的四卫。江剑臣抬手封了他哑穴,自他腰间摘下金丝楠木牌,又掏出一粒通体漆黑的丸药,捏开魏占魁的下颌丢了进去,逼他咽下。

“此药入腹,两个时辰后若无解药,你周身皮肉便会溃烂见骨,哀号三日方绝。”江剑臣翻身上马,将魏占魁横放在鞍前,沉声道,“路在何处?”

魏占魁此时如丧家之犬,指引着路径,未几,圣泉宫那金碧辉煌的门楼已近在眼前。下马之后,江剑臣解了魏占魁的穴道,左手却如铁钳般扣住他的右脉,两人并行而入。外人瞧去,倒像是这两位青阳宫的新旧权贵正执手言欢。

行至正殿,只见晏日华满面焦色地迎了出来,一见江剑臣,拍大腿道“大侠可算来了!夫人已等得心焦。秦岭四煞领命请了两次,皆不见大侠踪影,方才侯大人急得落了泪,小爷我正要去寻呢。”

江剑臣闻言,心头竟莫名一颤。他曾听晏日华谈及,那女魔王侯国英素来铁石心肠,即便孩提之时也未曾流过一滴眼泪。如今竟为了他这一番失踪而垂泪,这份情义之重,直教他生出几分愧赧。他暗叹一声若得脱此劫,待到魏阉倾覆之日,定要力保此女一命,以全这段露水深情。

殊不知,这一念慈悲,竟是日后半生劫难之始。

晏日华匆匆入内禀报,旋即出门扬声道“圣母有请,水大侠入殿见驾。”

江剑臣整肃衣冠,神情渐冷。他忆起师兄临行前的嘱托这圣泉夫人客氏,貌若天仙却心如蛇蝎,城府之深,罕有人及。她本是魏忠贤的中表亲眷,两人早有尾,据传那侯国英便是魏阉的骨血。后因魏忠贤引荐,她方得以入宫照看天启皇帝。那当今圣上朱由校,自幼便与乳娘客氏形影不离,虽已年逾弱冠,仍需其伴宿方能安枕。登基之后,圣宠愈隆,非但封其为“圣泉夫人”,尊若生母,更在禁城之侧敕建圣泉宫。朝中大政,往往便在乳娘只言片语间定夺,便是魏忠贤那等权阉,亦需仰其鼻息。这客氏年近花甲,却因驻颜有方,远观竟如二八佳人,其权势之赫、姿色之妖,由此可见一斑。

江剑臣紧随晏日华步入正殿,只觉殿内金砖铺地,明珠垂帘,满室珠光宝气。殿前八名美貌宫女分列左右,肃穆而立。珠帘后微露一抹华贵身影,端坐如山。江剑臣躬身深揖,正欲行那跪拜大礼,帘后已传来一声温润低语

“卷帘。”

随即便听那妇人连声唤道“小小哥免礼,且上前来。”江剑臣抬头,只见那美妇已移步下座,玉指轻点身旁绣墩。她那一双凤目自江剑臣入殿起,便定定地锁在他身上,竟似瞧得痴了。

此时的江剑臣,一袭青衫落落大方,束清爽,粉底皂靴更衬出他面如冠玉,举手投足间尽是名门侠士的潇洒。客氏心下暗赞好一个神仙般的人物。

“怪道我那假儿子赞不绝口,小哥果真是人中龙凤。”客氏语声亲昵,随即凤目微嗔,向左右喝道,“英儿这孩子愈混账,请了大侠来,怎地还让他穿这身旧衣裳?传旨下去,召京城顶尖绣匠,连夜按小哥身段赶制几套锦衣,不得有误!”

堂上一呼,阶下百诺。数十名内监跌声应命,趋步而去。客氏转而对江剑臣嘘寒问暖,问及家乡年岁。江剑臣稳住心神,将早已编就的身世复述一遍。客氏听闻他自幼父母双亡、孑然一身,眼中慈爱之色更甚,直如瞧见了自己的亲生骨肉,恨不得将其搂入怀中百般抚慰。

江剑臣如坐针毡,只觉周身不自在,正寻思脱身之计,恰见一小宫女附在客氏耳畔低语了几句。客氏脸上笑意更浓,向江剑臣摆手道“你守着我这老婆子想必也拘束。去吧,英儿在那边厢房等你,你们年轻人多亲近亲近。”

江剑臣万般无奈,只得随宫女穿花度柳,来到侯国英的闺房。他原以为这女魔头的居处定是俗艳奢华,推门而入却是一怔。只见屋内陈设雅致古朴,琴台横陈,墨香扑鼻,非但毫无脂粉气,反而透着一股然物外的清幽。

正当他欲取案头古籍翻阅时,内室木门“呀”地轻响。一名身着藕荷色曳地长裙、淡扫蛾眉的素妆女子,如弱柳扶风般走了出来。江剑臣陡见生人,正欲转身回避,却听那女子噗嗤一笑

“好个忠心耿耿的护卫大人,如今对着顶头上司,竟也认不出了吗?”

江剑臣定睛一看,方才醒悟。这清丽佳人竟是平日里横行无忌、作男儿打扮的侯国英。他尚未应声,侯国英已旋风般欺至身前,软玉温香近在咫尺。江剑臣心头一凛,正要后退,右手已被她紧紧攥住。

“为了你,我不惜违逆义父;为了你,我不顾属下死伤。今夜为你换上这红妆,你还要躲到几时?”侯国英语带幽怨,眼中情意炽热如火,“莫要以为我这青阳宫不干不净,我敢对天誓,我侯国英至今仍是清白之躯!”

语毕,她猛地褪去袖口,一段欺霜赛雪的玉腕间,那点守宫砂红得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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