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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虚与委蛇(第1页)

侯国英五指如钩,只一扯,便将江剑臣面上的假须尽数揭去。侯国英屏息凝神,待看清那伪装下的真容,不由得皆是一震。但见此人丰姿如玉,眉宇间清气流溢,五官生得极是俊秀,顾盼之际神采飞扬,竟美如豆蔻少女一般。侯国英心中狂喜交集,此前满腹戾气早已烟消云散,正欲软语温言向他致歉,孰料江剑臣察觉真面目败露,先是一怔,随即俊目生寒,冷哼道“岂有此理!”他随手将掌中拭面的手巾掷于地,身形一晃,已如惊鸿般飘向厅外。

侯国英见他要走,心中登时大急,顾不得身份体面,连称呼也变了,高声唤道“水兄息怒!”话音未落,她已拔地而起,飞身急拦。只是江剑臣身法奇诡,哪是她能轻易阻挡?眼见侯国英逼近,江剑臣袍袖猛地一抖,一股磅礴劲风劈面袭来。侯国英只觉寒气透骨,腰肢微斜,贴着风势闪避开去,待她再次飞身扑抢时,江剑臣已凌风而起,落在了檐瓦之上。侯国英纵身追上房顶,放眼四望,四野苍茫,那人的踪迹早已没入夜色之中。她立于冷风中,只觉万分懊丧,悔恨之情啮咬入骨,当即沉声吩咐众人各归本位,自己则退入房中,关紧门户,对着残灯幽幽暗泣。

江剑臣疾行出黄茅岗,心中兀自愤懑不已。他自负乔装之术精妙,却不想今日在此栽了这等软跟头。他此番身负重托,本欲暗潜青阳宫,如今尚未入门便泄了底细,掌门师兄交托的大计如何施行?思及此处,他将一腔怒火尽数归于老魔头战天雷身上。若非那老者出言点破,凭侯国英的眼力,绝难识破他的造化之术。他脚下不停,直往李鸣下榻的客店赶去。

彼时徐州城内暗流涌动,武凤楼与李鸣因知侯国英尚在城中,本就不欲离去。加之身边多了战天雷这等绝世高手为援,随后又遇上小师叔江剑臣,生怕错过师门号令,索性在店内蛰伏待机。

江剑臣推开上房木门,只见屋内灯火通明,醉和尚、战天雷、武凤楼与李鸣四人围坐,正谈得热闹。战天雷见江剑臣进屋,腾地站起身来,豪迈大笑道“不打不成相识!亲家,你我此后可要多多亲近才是。”江剑臣听得这声“亲家”,不由得微微一愣,旋即想起李鸣适才已拜其为义父,论理确实如此,眉宇间的寒霜遂稍稍化开,还礼道“剑臣年少,蒙老哥哥抬爱了。”他本欲责怪战天雷白日里多言泄密,武凤楼却在此时递过一张素色纸柬。江剑臣接过来扫视一眼,先前的气恼顿时化作颓然,低头叹息。

醉和尚斜乜着眼,自顾自地拎着葫芦,嘟囔道“莫瞧了,定又是你那迂腐师兄萧老大的手谕。那厮最是没趣,理他作甚?”说罢,他转头敲了一下李鸣的后脑勺,嬉笑道“缺德小子,你义父带你了这笔横财,还不快去弄些好酒好菜,祭一祭咱们的五脏神?”江剑臣神色肃然,将纸柬收起,沉声嘱咐道“大师兄传谕,命楼儿与我于今日午时赴鼓楼受训。我现下心绪纷乱,须得稍作调息。”醉和尚却是不依,硬逼着李鸣出门治办酒席,还特意叮嘱要买两只肥鸡。

片刻后,酒菜齐备,众人围案而坐。战天雷与醉和尚猜拳对饮,兴致极高,江剑臣却始终沉默寡言,任旁人百般劝酒,他竟是滴酒不沾。战天雷见他自律若此,显是对师门戒律极是敬畏,心中暗自钦佩。眼见午时将近,战天雷放下酒杯,慨然道“老夫与萧掌门曾有一面之缘,今日既逢其盛,同去一晤如何?”他乃是江湖中威名赫赫的人物,江剑臣虽觉为难,却也不好回绝,一行人遂各整衣冠,离店而去。

徐州城中心,古建筑鼓楼高耸入云,雄伟古朴,原是西楚霸王定都之时的午门。楼阁上书“西楚故宫”四字,新经修葺,气势愈森然。众人绕过西边箭道,步入楼内,只见厅堂之中并非萧剑秋一人。北方八卦门掌门俞允中、太极门掌门林惊鸿、形意门掌门岳振宇,正分坐四方。见众人入内,三位掌门齐齐起身相迎。当萧剑秋等人的目光落在战天雷身上时,在座诸公无不凛然色变。江剑臣暗自心惊,心道这老魔头虽被正道诋毁,但这份令天下群雄悚然的威势,确是实打实的。他深知战天雷孤傲不群,素来鄙薄名门正派为“假道学”,恐生口角,忙抢上一步拜见师兄,并与三位掌门一一见礼,随后将李鸣拜战天雷为义父之事简述一遍。众人听罢,皆感这一场奇缘当真是造化弄人。

待众人落座,李鸣与武凤楼侍立于门畔,阻断游人惊扰。萧剑秋轻抚长须,叹喟道“当今朝纲崩坏,四境刀兵,满人窥伺于外,灾荒流离于内。魏忠贤虽无曹孟德之雄才,却行挟天子之权术,三朝元老,爪牙遍野。如今天启皇帝病入膏肓,若任由奸阉窃据九五,社稷必将蒙羞。信王千岁天资聪颖,乃是阉党大忌,魏贼必欲除之而后快。”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俞、林、岳三位掌门,正色道“为了辅佐信王,匡扶大明江山,萧某遍请各宗。少林虽允诺暗助,却不愿立于明面,余者皆惧魏阉势大,缩不出。唯有三位仁兄不畏强暴,共商大计。然以寡敌众,必先知彼。萧某决意派三弟剑臣应聘青阳宫,以此为引,暗探内情,务必盗出附逆党羽的名册。待新君登基之日,便是这班贼子授之时。今日告慰诸位,便是怕日后动起手来生误会,反倒误了兴亡大业。”

江剑臣闻言,面色惨然,当即屈膝跪地,躬身禀道“剑臣行事疏忽,未能藏锋守拙,以致真容败露,贻误宗门大计。请掌门师兄按本门规矩严加处治,剑臣绝无怨言。”

萧剑秋一张清癯的面庞陡然变色,眼中寒光乍现,正欲作,坐在一旁的战天雷却早已按捺不住。他大手猛地一挥,带起一阵劲风,声如洪钟道“萧掌门且慢!令师弟此番失闪,全因老夫出言无忌所致。若要论罪处治,由老夫一人承当便是!”说罢,他那一双环眼中精芒暴涨,环视全场,一股威压之气登时笼罩楼阁,令在座诸人心头皆是一凛。萧剑秋深知这老魔头性情孤僻且武功绝顶,最是难缠,此刻见他一力回护,竟是寸步不让,心知若再深究,只怕立时便要翻脸。他冷哼一声,拂袖道“既然事出有因,且有战老前辈说项,这一遭便暂且记下。然大局为重,你即刻启程赶往京师,务必依原定谕示行事,不得有误!”

江剑臣自幼失怙,由长兄萧剑秋一手抚养成人,名为师兄弟,实则恩同父子。他在旁人面前虽是卓尔不群,但在师兄面前一向敬畏有加,俯贴耳。听得这决绝之语,他身形微颤,立在原处,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一番变故,却激怒了醉和尚。他“忽”地立起,指着萧剑秋吼道“萧老大,佛爷打一开始便不赞成送他去那等藏垢纳污之地,你偏生固执。如今局势更糟,那女魔王已然动了凡心,又见了小三子这张要命的小白脸,你这哪是让他去办差?分明是送他去跳火坑!”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江剑臣。这位当世武林中最年轻的第一高手,此刻在掌门威严之下,只得无言地垂下头去,那清俊的侧脸隐在阴影里。八卦门掌门俞允中叹了口气,附和道“侯国英此人位高权重,行事任性异常。她若真对三弟存了那等心思,青阳宫之行,确是万万去不得了。”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默然跪在江剑臣身后,虽未开口,求情之意已是不言自明。

孰料平日里办事颇为随和的萧剑秋,此次竟如铁石心肠一般。他双眼微红,语声中透着一股凄凉的决然“先师遗命,小师弟天赋异禀,命他闭关独练神功,以此光大本门。剑臣,你坐关苦练二十载,难道连这点定力都自忖全无?如此懦弱,何以对恩师在天之灵!青阳宫之行,你非去不可,迟则生变。”

江剑臣闻言,虎躯一震,身形陡然转侧,却见战天雷欲待开口阻拦。萧剑秋抢先断然道“老哥哥不必再劝!萧某岂是不恤幼弟之人?舍一人之安危而救苍生于水火,本就是我辈侠义之道的本分。剑臣,限你即刻动身,务必赶在侯国英之前潜入青阳宫。若再迁延违误,定按门规严惩不贷!”

江剑臣凄然领命,无言退避。众人见局势已定,纷纷叹息散去,鼓楼之上转瞬只余萧剑秋、江剑臣与武凤楼三人。

萧剑秋眼圈泛红,望着幼弟,语声微颤“三弟,此番北上,关乎国运兴衰。咱们无极派受先师遗训,绝不可失了侠义本色。你莫要怨为兄心狠……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深信你定力坚如磐石,绝不会与那帮逆贼同流合污。待到大功告成之日,我便将掌门之位禅让于你,愚兄……确实是老了。”话至此处,竟有点点泪珠自这位一派至尊的眼中滚落。

江剑臣心头滚烫,再次拜伏于地。他起身正待离去,萧剑秋抢上一步,肃然叮嘱“勿忘恩师。”

这四个字如巨雷贯顶,江剑臣身形陡然剧颤,头也不回地飞身下楼而去。武凤楼望着师叔消失的方向,凄然道“三师叔此一去——”萧剑秋望着远处天际,沉重地接下后半句“——异常凶险!”二人相对,唯余长风掠过楼檐的呼啸声。

江剑臣疾行出城,脑中尽是师兄那清瘦的面庞、斑白的鬓边,以及那句如烙铁般烙在心口的“勿忘恩师”。不知不觉间,已行至九里山下。

山坡密林之中,忽听一个洪亮的声音朗声吟道“九里山前古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随即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斥道“贼秃驴,休要再念。老夫平生最厌这等酸诗。”那洪亮声音哈哈大笑“老怪物,你这老小子斗大字不识一个,懂得什么!南宋曾有一位才女写过‘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佛爷我虽是四大皆空,但每念及此,心中亦是不免一阵酸楚。”

江剑臣驻足林外,复听那浑厚声音叹道“江三弟今日孤身闯虎穴,你这贼和尚念这些死啊鬼的,实在不吉利。”江剑臣听得分明,心头陡然震颤,深知是战天雷与醉和尚这两位挚友在此候他送行。这份新交与旧识的厚意,令他热泪盈眶。然行程紧迫,多见一面便多一分牵绊,他狠狠一咬牙,借着林木掩映,身形微晃如轻烟掠过。他脚步极轻,在那二人觉之前,已从另一条幽径飞驰而过。

为免惊动阉党耳目,江剑臣重施化装之术,扮作寻常行客。白昼里雇脚力赶路,掩人耳目,待到傍晚投宿店中,夜深人静之时方才施展绝顶轻功,在荒野之中疾走奔行。他心知侯国英骑的是御苑良驹,且定会星夜兼程,故而不敢有丝毫懈怠,一心要赶在前面抵达。

翌日上午,江剑臣已入济南府境内。他想起师兄昔日教诲,大明湖成湖于北魏,历隋唐而名厉水,宋改西湖,虽经金元战火,入明以来又复重修。此湖久旱不涸,久雨不溢,更有“蛇不见,蛙不鸣”之奇景。此刻遥见湖光潋滟,不免想起黄庭坚那句“济南潇洒似江南”的诗意,心中那份因奔波而生的燥热,倒也消减了几分。

连日奔走,江剑臣虽不觉筋骨劳乏,但因每日三更便起程赶路,饶是他内功精纯,神思间也不免生出几分困顿。入得济南城,他在一家名为“嘉宾”的客栈落了脚,待洗漱更衣、略作休整后,便信步往大明湖而去。

行至大明湖南门,但见一座高大牌坊巍然矗立,檐下横额刻着“大明湖”三个金色大字,笔力浑厚古朴,极具气象。江剑臣此时已易容化身为一中年汉子,举步顺湖北行,不多时便来到了稼轩祠前。此地乃是纪念南宋抗金名臣、一代词宗辛弃疾之所,江剑臣凭吊先贤遗踪,正感怀间,忽见一名书生自祠中缓步而出。

那书生约莫而立之年,身着一袭青衫,随风飘飘,更衬得他器宇轩昂,眉间隐隐透着一股出尘之慨,令人一见之下不由心生钦慕。江剑臣因自知身负重任,本无心在道旁结识萍水之人,正欲敛容避过,孰料那书生已是朗声一笑,拱手道“同是凭吊客,皆为忧国人。兄台既有此雅兴,何不往茶厅一叙?”

江剑臣见他辞色诚恳,又觉此人气度不凡,实不忍峻拒,遂还了一揖,温言道“既蒙兄台相邀,敢不从命?请。”

二人转至茶厅内一间幽静小室落座。方待寒暄,忽见一名幕僚模样的男子形色匆匆而入。那人对着青衫书生深打一躬,口称“贾先生”,旋即从袖中摸出一个牛皮纸封套,双手奉上。江剑臣默坐一旁,心中暗忖这位贾先生瞧着清高孤傲,难不成也与官府有所勾连?

却见那姓贾的书生眼皮微抬,将信原样推了回去,神色冷然道“请回复贵上,贾某志大才疏,实不敢滥竽充数。”说罢,他便不再理会那人,只顾呼唤茶房添水。江剑臣见状,心中暗暗赞许。

那幕僚却是个极有耐性的,依然低声下气地求告“我家大人久慕先生学识人品,诚心聘请先生教导我家公子。前番两次遣使,皆缘悭一面,故而特命晚生再三恳求。先生若是不收此信,晚生实在无颜复命。”说着,又是连连作揖。

贾书生似是动了真怒,眉头微蹙,不耐道“看在你要养家糊口的份上,信暂且搁下。你回去告诉贵上,还是那句老话恕难从命。”话音方落,他已端起茶碗,送客之意昭然若揭。那幕僚满面愁苦,只得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江剑臣自是不便置喙旁人的私事。正当他呷茶润喉之际,堂外忽走入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公子,身后跟着个十岁上下的垂髫书童。那公子来到案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作势便要双膝跪地。贾书生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扶住。

江剑臣侧目细看,见这少年虽年纪尚轻,却生得前齐眉、后披肩,头束金环,面若桃花初绽,目若朗星,朱唇皓齿,端的是一副锦绣皮囊。更难得的是,他举止沉稳,步履间却透着一股轻捷之气,显然是块宜文宜武的璞玉。

那公子语带哀恳,凄然道“晚生知晓老师性情耿介,耻入侯门,亦对家父近来所为深感不满。然晚生求师心切,这才斗胆面面见,愿请老师随我回河南老家闭门授业。万望老师体念晚生孺慕之情,千万成全。”言罢,又要下跪。

贾书生脸色一肃,沉声道“我平生最厌俗礼,快莫如此。你先回去,容我思虑一二。”

那公子见老师口风略有松动,不敢逼迫过甚,指着身后的小书童道“祥儿尚算伶俐,留下供老师使唤。”不等贾书生答话,他已疾步走出静室。那叫祥儿的小童立在原地,目光灵动,江剑臣瞧着倒也欢喜。

待少年远去,贾书生方长叹一声“此事当真令我头痛。”他信手将那封辞却的牛皮信递到了江剑臣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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