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隐身暗处、将全局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正是女魔王侯国英。但见张平的身形方被掷入大厅,她那宛若魅影的娇躯已随之而入,身法之快,实是匪夷所思。与此同时,风流剑客晏日华领着四名锦衣卫士,撤剑挺立,如铁桶般守住了厅门。
侯国英那一双秀目中寒芒吞吐,利刃般在邱龙眠脸上冷冷一扫,缓言道“邱掌门如此眷顾同门情谊,倒真是不折不扣的武林楷模。”邱龙眠只觉背心一阵寒,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语声干涩“属下……属下动作迟钝,险些让他闯了出去。”
侯国英面上含笑,言语间却透着透骨的森冷“也难怪,师兄弟一场,总是不忍下这重手的。”话音未落,她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叱喝,“你临阵畏缩,险些误了我的大事!晏日华!”
晏日华赶忙趋步入内,垂应命“卑职在。”
侯国英冷然吩咐“邱龙眠办事不力,降为二级卫士,记大过一次。若再有违犯,定不轻饶。去,把他的腰牌换了。”大明锦衣卫等级森严,腰牌分红、黄、蓝、白四色以辨尊卑。晏日华当即收缴了邱龙眠的腰牌,换上一面蓝色的,随后低头退回厅外。
侯国英缓步走到张平身前,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语气中尽是讥讽“瞧不出来,你这‘赛专诸’倒真有一腔报国赤胆。朱由检许了你什么高官厚禄?竟让你把额头都给磕破了。”
她眼光如炬,一眼便瞧出张平周身除了被自己卸掉的一臂外并无新伤,那额上的血迹,定是向朱由检叩谢罪时所致。如此心思缜密、断事如神,若行正道,本可为庙堂重臣,即便纵横江湖,亦不失为一代枭雄。可惜她一心攀附权阉魏忠贤,步步陷入泥淖,终究难逃凄凉收场。
正当此时,一名堡丁神色匆匆闯入厅内,单膝跪地禀道“启禀主子,接线报火光讯号,有三名夜行人正朝本堡疾驰而来,看身手皆是劲敌。”
侯国英听罢,面不改色,右手如闪电般探出,食中二指在那张平胸腹间连点四处死穴。邱龙眠大惊失色,双手一松,张平已然气绝,尸身颓然倒在厅堂之上。这一下突如其来,邱氏兄弟皆是面面相觑,连平日里深沉狡黠的邱龙吟也禁不住勃然变色,众堡丁更是惊恐无措。
邱龙眠望着同门师弟的尸,心中终有几分不忍,正待挥手示意堡丁将其抬出掩埋,却听侯国英喝道“且住!取担架来,将他尸身放好。”
见众人犹在迟疑,侯国英已转过头,对邱龙眠吩咐道“你现在手捧鹰爪门令符,去请贵门那两位硕果仅存的师叔出山。就说有强敌压境,请老人家主持公道。”
邱龙眠取过令符,正欲举步,侯国英手中天罡扇轻轻一横,拦住去路。她凝视着张平的尸体,嘴角浮起一抹诡秘的笑意,悠然问道“邱掌门,待会儿见了你那两位师叔,若问起张平是死在谁的手里,你该如何作答?”
邱龙眠心念电转,已知其意,低头垂目道“张平……是死在先天无极派的高手掌下。属下恳请两位师叔出面,为本门弟子报仇雪恨。”
侯国英放声大笑,赞道“聪明。晏日华,给邱掌门重换金牌,仍升他为一级卫士。待此间事了,另有封赏。”邱龙眠唯唯诺诺,捧着令符惶恐退下。
打走了邱龙眠,侯国英又对邱龙吟令道“三堡主,你且率领二堡主、四堡主去守住堡门。务必死死缠住来人,在鹰爪门二位师长赶到之前,纵有折损,也不准放进半个人影。”邱龙吟左臂虽然带伤,却哪敢违命,当即领着邱龙图、邱龙啸躬身领命,往堡门处迎敌去了。
待飞云堡众人悉数离去,晏日华凑近低声问道“小爷,您这一计虽是妙绝,只是那两个老家伙,真能甘心为咱们卖命?”
侯国英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断然应道“此事毋庸置疑。我早已将这两个老怪物的性子摸得极透。那‘淮上双鬼’的老大名唤鬼影子甘飞,生平最是贪财;老二鬼爪子甘翔,则视名望如命。这等利欲熏心之辈,只需投其所好,不愁他们不入瓮中。不过,这两个老家伙的武功倒确实已臻炉火纯青之境。甘飞轻功卓绝,暗器阴损,心思更是毒辣;甘翔内力深厚,那一手七十二式大擒拿手更是鬼神莫测。若不是为了钓这两条大鱼,凭邱家这几条泥鳅,也配让我费这番心思?”
她摇扇而立,语声愈幽冷“更妙的是,淮上二鬼与徐州子房山的‘黑白双判’交情莫逆,武林合称‘二鬼双判’。只要诱使二鬼出手,能胜固然好,若是败了,那双判绝不会袖手旁观。到那时,武凤楼纵有通天之能,不毁在二鬼手中,也必丧于双判之手。咱们只需在后观虎斗,坐收渔人之利,岂不快哉?”晏日华闻言,心中对这女子的毒辣计谋更感敬畏,连声称是,躬身退下。
话音未落,廊下脚步声渐近,邱龙眠领着两名瘦小枯干的老者缓步入厅。那二人面容生得几乎一模一样,身长不足五尺,周身骨瘦如柴,面皮焦黄如蜡,僵立原处,竟如两具活尸一般。若非亲眼所见,谁也难以想到,这两尊形如枯槁的怪物,便是令江湖中人谈之色变的淮上二鬼。
侯国英平生最擅量体裁衣、笼络人心,此刻见那两具枯槁如尸的瘦影趋步入厅,当即长身而起,双手一拱,朗声笑道“下官今日有幸,竟能在此得会二位高人。二位前辈声震江淮,令名久播,侯某特来领受教诲。”
淮上二鬼此番随师侄邱龙眠入内,本已听闻了这女魔王的惊人来历。此时见她身为大内锦衣卫总督、朝廷二品大员,竟对自己这两个草莽人物如此礼遇有加,甚至口称“前辈”,饶是这二人平日里在江湖上目空一切,此刻也不禁受宠若惊,一时间竟觉头晕目眩。
两人静了静神,方才同声应道“侯大人乃是皇上身边的重臣,如此称呼,小老儿兄弟实是万万不敢当。”说罢,二人便要屈身行那参见上官的大礼。
侯国英身形一晃,已抢先一步扶住二人双臂,热切言道“下官素来痴迷武学,只可惜资质平庸,至今未能窥得精要。此番见猎心喜,想请二位前辈即日随我回京,在锦衣卫中领教习一职。不仅衙门里各有双俸,下官每月另有私人的奉赠。二位若是推托,那便是嫌我锦衣卫池浅水深,不屑承教了。万望前辈依允。”
这一番话,侯国英说得是滴水不漏,更在“前辈”二字上加了重音。江湖中向来有“一日认师,终身为父”的规矩,她既然自居晚辈向二人讨教,这二鬼岂不平白长了这位总督大人一辈?那鬼爪子甘翔平生最是好名,闻听此言,早已喜得抓耳挠腮,眉开眼笑。
而那鬼影子甘飞,生性贪财如命,听得“各领双俸”以及每月另有的“奉赠”,更是心花怒放,那双陷进眼窝里的老眼竟生生放出两道精光来。
侯国英冷眼旁观,知这二人已被自己的一捧一利勾去了魂魄,随即又加了一句霸王硬上弓的狠话“若是二位不答应,那便是瞧不起我侯国英了。”放眼天下,谁有胆量当面说锦衣卫的人“不足承教”?这路已铺到了脚下,淮上二鬼哪里还忍得住?
二人刚要客套几句,侯国英已断然挥手道“此事便这么定了!我这就吩咐下去,立时草拟聘书。”说到此处,她忽然神色一黯,面露难色地叹了口气,“只是……那先天无极派的人行事狂悖,全然不将朝廷放在眼里。下官身份特殊,有些场合不便亲自出面,少不得要请二位长辈代劳,替下官挡他一挡了。”
二鬼既已承了这天大的名利,哪有不出力的道理?更何况方才听邱龙眠哭诉,那先天无极派不仅杀了邱人俊,更害死了“赛专诸”张平。
那邱人俊虽是师兄的血脉,二鬼倒也并不如何心疼;可张平却是他们代师兄传艺,实则是两人的关门弟子,视若己出。此番张平惨死,直如挖了二鬼的心肝。两老鬼怒喝一声,身形如两道灰影,嗖地一声已蹿出大厅。
侯国英见邱龙眠也急步跟出,这才转过头,贴着晏日华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她领着一众锦衣校卫,收敛气息,隐入庭院阴影之中,静观场中恶战。
此时飞云堡大门外,战况正烈。
“缺德十八手”李鸣正与邱龙图斗在一处。那邱龙图功力深稳,不在其兄之下,一双鹰爪使得风雷隐隐。抓、扣、撕、点、拿,招数狠辣变幻,直似暴风骤雨。李鸣却更显古怪,他将江汉双矮那成名的“十八罗汉手”拆得七零八落,正着使是佛门手段,反过来便成了他那自创的“缺德十八手”。各种奇招怪式层出不穷,倒教邱龙图心中狐疑,愈斗愈是惊疑不定。
另一侧,邱龙啸生性最是暴戾,天生神力,掌中藏爪,拳影翻飞,攻势如疯虎下山。那“小神童”曹玉虽年岁尚小,却自幼得家学渊源,近来又得武凤楼、李鸣悉心指点,加之他总爱缠着白剑飞、江剑臣等名宿讨要绝招,此时功力已是大进。
今日逢此强敌,曹玉却存了磨练之心,身形灵动如猿,在对方排山倒海般的掌影中穿梭游走。他只守不攻,见招破招,在那惊涛骇浪般的攻势下,竟似一叶扁舟般起伏自若,虽是惊险重重,却始终未见半分凌乱。
“三堡主”邱龙吟先时已是武凤楼的败军之将,此刻哪里还敢上前触那霉头?他只按剑立于后方,指挥数百堡丁形成重围,死死盯住武凤楼的一举一动。他心中铁了念头哪怕拼个生灵涂炭,也要拖到两位师叔赶到。此刻对他而言,侯国英的命令便如那不容违迕的圣旨王命,令他不得不舍命一搏。
正当场中激斗难解难分之际,三道人影疾如星隼,自内门飘落当场。邱龙吟见状,忙撮唇出一声凄厉的短哨。邱龙图、邱龙啸兄弟闻声,当即虚晃一招,纵身跃出圈外。李鸣与曹玉见对方强援已至,气势沉凝,亦不敢托大,双双撤招退至武凤楼身侧,横剑相待。
那鬼影子甘飞为了在暗处的侯国英面前显露手段,方一现身,便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桀桀怪笑。他斜睨着眼,倚老卖老地道“老夫道是谁在飞云堡撒横,原来竟是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真真是米粒之珠,也敢妄放光华。”说罢,他眼角余光向邱龙眠一扫,阴恻恻地问道“杀死我鹰爪门弟子的,便是他们么?”
邱龙眠实则并不知儿子丧命于谁手,但他见侯国英对此三人志在必得,心知这几个年轻人定是扎手的硬点子,便含混地点了点头,只盼着两位师叔能早些将来人打了事。
也是天意合该闹大,甘飞此问,实则是为了确认张平之死。而武凤楼生性高傲,自忖邱人俊确实丧命于先天无极派之手,名门弟子,岂能畏缩不认?见邱龙眠点头,他只冷哼一声,不屑开口辩驳,在旁人眼中看来,竟是铁证如山的默认了。
甘飞虽然贪利,但毕竟是成名数十载的前辈,本还不屑于联手围攻后辈。可一想到那视若传人的张平惨死,一股邪火陡然从脚底板升起,厉声怒吼道“撒野尚可恕,杀人断难容!龙眠,去把这三个小畜生给废了!”他避世多年,哪知武凤楼在半载之间已然名动江湖,至于李鸣与曹玉,在他眼中更是如蝼蚁般微不足道。
孰料他话音未落,李鸣与曹玉对视一眼,竟是不约而同地纵声大笑起来。那笑声舒畅无比,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笑声中尽是不屑与轻蔑。
甘飞何等样人,哪受得了这般羞辱?他须皆张,厉喝道“一人一个,活劈了他们!”
喝令声中,鬼爪子甘翔已如饿鹰扑食般奔向李鸣;邱龙眠身形一晃,直取曹玉;而甘飞自己则如幽灵般一寸寸向武凤楼逼近,双目如冷电,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武凤楼眼见对方三名顶尖高手竟然自贬身价,联手合击三名小辈,心中不禁一沉。他唯恐李鸣与曹玉有失,当即清啸一声,身形激射而前,沉声道“武凤楼不才,愿逐个领教三位前辈的高招。若诸位等不及,三人齐上,武某亦一并接下了!”
他这一番话,本是以言语挤兑,想让对方顾及身份,将攻势尽数引向自己。哪知邱龙眠报仇心切,而二鬼又急于在侯国英面前立功,竟全然不顾武林规矩。甘飞哈哈一笑,顺水推舟道“先天无极派门下果然好气派!恭敬不如从命,龙眠先上,老夫兄弟再接着领教。”言下之意,竟是要用车轮战法,生生耗死这位少年英雄。
变故陡生!未等武凤楼接仗,他身后斜刺里抢出两条人影当先一人正是“醉里乾坤”曹鹏,其后紧跟着徒弟“铁枪赛霸王”钱刚。原来曹鹏感念无极派恩义,更敬重武凤楼为人,不放心其凤阳之行,打点好家小后便一路追踪至此。
武凤楼见状,心头却是一紧。曹鹏虽是一方豪强,但比之淮上二鬼,火候终究差了一截,奈何对方已然出手,此时强令其退下反而伤了颜面,只得按剑伫立,凝神待变。
邱龙眠见曹鹏杀出,也不由得微微一怔。就在这当口,鬼爪子甘翔嘿嘿干笑两声,如鬼魅般挡在邱龙眠身前,冷笑道“曹老弟,江湖上多年没你的音信,我还当你早做了黄泉客,没成想还喘着气呢?来,你我兄弟二人亲热亲热!”
话音未落,甘翔右手陡然一翻,五指如钩,直扣曹鹏手腕。曹鹏深知对方厉害,肩头微晃,侧身闪过。甘翔得势不饶人,左掌如钢刀般斜切而下,硬逼曹鹏对掌,右爪则如毒龙出洞,直取其小腹。这一连三招,快若闪电,尽是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