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西沉,庭院中寒气渐重。那灰衣僧人当门而立,两袖垂风,腰间一只朱红漆皮的大酒葫芦沉甸甸地摇晃。
东方碧莲看清来人面目,一颗心直沉下去,那股子平日里横行青城的骄横劲头消散得无影无踪。她脸色数变,终是紧行几步,抢出大厅,躬身敛衽,便要行那执晚辈礼的跪拜大礼。
老僧仰天打个哈哈,声震屋瓦,笑罢方道“女娃娃,难为二十年过去,你还识得老衲。我久不问红尘是非,今日撞见,少不得要管这一桩闲事。青城派与五岳三鸟的过节,本是阴差阳错,你一个女儿家,何苦陷在这汪浑水里?听老和尚一句劝,莫要再在外头惹事生非,回山,在你父亲膝下承欢尽孝才是正理。”他目光一转,冷冷掠过一旁的晏日华,声音转寒,“那个姓晏的小子心术不正,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若再不悔改,老衲便要代青城三豹一正山规了。”
东方碧莲素来性如烈火,此刻却垂听训,温顺如羔羊一般,半句也不敢辩驳。她默然躬身受教,转身欲走,却听老僧又道“丫头,回去传话给那三个老豹子,教他们不准再与五岳三鸟为难。至于青城与无极派的梁子,不出一载,老衲定会亲领武凤楼上山,当面了结。”
东方碧莲轻声应了句“多谢前辈”,随即便领着残部,诺诺而退,竟是片刻不敢逗留。
侯国英自老僧现身起,便觉心头一紧。她见多识广,观其形貌气度,尤其是那只大酒葫芦,早猜出此人便是江湖上传说功力通玄、疾恶如仇的醉禅师。她虽心生忌惮,但见对方三言两语便喝退强援,更出言辱及义父魏忠贤,当着众属下的面,直觉羞刀难入鞘,若不支应几句,锦衣卫的威信荡然无存。
她强压心头惊悸,长身而起,步出大厅,冷然开口道“佛驾想必便是名震寰宇的醉老前辈。晏日华乃是为圣上效力,九千岁更是朝廷社稷之臣。大师虽是方外之人,也该知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道理,岂可出言毁谤?既已跳出三界,不染红尘方为妙策。大师廿载不履尘世,今日既然幸会,何不入厅小座,容后辈尽一分孝心?”
醉禅师微眯双眼,上下打量她一番,缓声说道“你便是侯国英?早闻你锋芒毕露,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只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步入了歧途。你若心下不服,且接我和尚三招。”
语声未落,老僧右手已如惊隼掠空,疾向侯国英左肩抓去。侯国英悚然惊觉,身形后挫,手中折扇借势一抖,柳腰低折,使一招“倒打金钟”夹着“棒打仙桃”,折扇化作一道寒光猛击对方手腕,左手并指如戟,急点老僧右乳。
醉禅师神色如常,那只大手忽伸忽缩,虚实难辨,只一掠便避开折扇,依旧直取左肩。与此同时,他那只破败的袍袖随风卷起,犹如流云舒卷,轻轻扫在侯国英左手背上。侯国英只觉手背如遭火燎,心头大震,知是内力悬殊。她临危不乱,左肩一晃,右手折扇猛然张开,扇骨中五支天罡钉激射而出,直取老僧面门。
一旁的东方碧莲尚未走远,惊声呼道“莫下毒手!”
却见醉禅师长笑一声,双手齐出,左袖迎风一卷,已将五支毒钉尽数收入袖中,而那只右手依旧戟张如爪,搭向对方肩头。侯国英粉面生寒,使一式“乳燕斜飞”险险避过,紧接着铁扇暴震,一招“孔雀开屏”,十二支天罡钉分作左右两路,如暴雨梨花般袭向老僧五官。
醉禅师嘻嘻一笑,左袖上甩,方才卷住的五钉顺势激射,正好撞上右路而来的五钉。只听得“噌”然连响,火星迸溅,十钉尽数折断坠地。他右手袖子悠然一摆,又将左路袭来的七支毒钉收得干干净净。
侯国英紧咬银牙,身形如旋风般急转,左手虚晃一招,右手扇面猛然全展,祭出压箱底的绝技“老君扇火”。十八支天罡钉分上中下三路洒出,每路皆是一前五后,隐隐成“五云捧日”之势。
醉禅师长啸一声,两只破袖交错翻飞,劲风激荡,竟将十八支天罡钉连同袖中残钉一并卷向半空。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残钉纷纷坠地。
侯国英见生平绝学竟难伤对方分毫,心灰意冷之下,猛一顿足,将折扇掷于地上,右掌陡起,竟向自个儿天灵击去。醉禅师拢指一挥,一式“手挥五弦”斜刺里扫中她的肩井穴。
老僧正色道“小娃娃,你倒有一股狠劲。斗不过人家便要自戕,算甚么本事?能在我和尚手下走满三招的,天下已没几人。你这身功力若能用在正道,未尝不能为武林放一异彩。今日老衲不为难你,但你须依我三件事其一,即刻北返京师;其二,不准再对五皇子下手;其三,今后不得滥杀无辜。若有违背,下次相见绝不宽恕。”
言罢,他冷冷剐了东方碧莲一眼,双袖忽地张开,如大鹏展翅,腾身跃起,瞬息间消逝在苍茫月色之中。
醉禅师那两袖清风消逝在月色深处后,厅内死寂一片。侯国英满身的锐气仿佛随着那几点坠地的残钉一并散去,她身子软软一歪,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坐在那把贴金交椅上,双目空洞,半晌无语。
堂下众人见状,皆屏息敛声,生怕触了这位女魔头的霉头,一个个噤若寒蝉,猫腰蹑脚,退避得干干净净。唯有夏侯耀武、夏侯耀威兄弟仍垂侍立,神色凄然。
侯国英微合双眼,语声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颓唐“画虎不成,终是类了犬。此番凤阳行刺,败局已定。你二人出生入死随我一场,现准尔等即刻动身,领二百张金叶子充作安家之用。归京途中,传锦衣卫‘四煞六怪’南下徐州听调。我欲在徐州至济南一线设下最后关卡,与武凤楼决一死战。若再无成,我便自此退出武林,永不问世。”说罢,她挥了挥手,夏侯双杰默默施礼,退出了正厅。
魏银屏冷眼旁观,见她意兴阑珊,心中禁不住为武凤楼感到一丝快慰。待她回到营帐时,已过子夜。
次日晨起,魏银屏方在晨露中舒展剑法,便见一名中军疾步赶来,传下行宫宣谕“五皇子召见,接谕往。”魏银屏心头一凛,不知此去是祸是福,当即带着兰儿等四婢纵马疾驰。
行宫正殿内,凤阳府文武百官早已跪候多时,唯独不见侯国英踪影。魏银屏忐忑入内,按品级谒见。抬头望去,只见朱由检端坐高位,丰姿如玉,神采更胜往昔。魏银屏大吃一惊,暗忖昨日分明亲眼见人群中两名高手射出喂毒暗器,纵是神仙也难躲闪,怎地小千岁竟安然无恙?莫非这位五皇子也身怀不世出的神功?她偷觑一旁的祖大寿,见这位护陵总兵额角冷汗如浆,两条腿抖得如筛糠一般。
朱由检目光平和,缓缓开口“祖爱卿,昨日之事孤已释然。望尔今后以社稷为重,孤定不相负。”祖大寿惊魂未定,竟没听清这温勉之言,直到身后的知府朱伯乾狠扯其衣角提醒,才如梦方醒,连连叩谢恩。
随即便听信王袍袖一振,朗声道“孤祭陵已毕,三日后启程回京。诸位爱卿免送。侯总督抱恙未到,孤有一物,请魏郡主代为转交。”
语声落处,那名黄面虬髯的侍卫捧着一只精巧铁匣走上前来。朱由检亲自启匣验看,旋即合拢,命侍卫送至魏银屏手中。就在铁匣交接的一瞬,魏银屏猛然撞上那侍卫炯炯有神的目光,那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尽温柔的暖意,如此亲切,如此熟悉!魏银屏心神剧颤,险些失态——原来这冒名吴孟起的侍卫,竟是武凤楼扮的!她强抑狂喜,眼波流转间迅垂下帘栊,不敢再看。
离了行宫,魏银屏怀揣铁匣直奔侯国英寓所,将行宫见闻细细述说。侯国英接过铁匣,那双纤手竟微微颤抖,猛地掀开盖子,只见匣中赫然躺着三支没羽弩箭与五支黑虎钉,通体幽蓝,腥气扑鼻,显然淬了绝毒。
侯国英脸色青白交替,肌肉剧烈收缩,厉声高喝“来人!”
一名锦衣校尉抢步入内。侯国英语极快,透着几分气急败坏“传我严令,命客光斗、客金斗二人禁足府中,不得擅离半步!”待校尉领命而去,她转头对魏银屏幽幽一叹,语带凄惶“我麾下高手如云,竟斗不过一个先天无极派。事到如今我才明白,那黄面侍卫定是武凤楼所扮,昨日定是他化妆成五皇子诱敌,才保得真信王万无一失。我那客氏兄弟暗器手法神鬼难测,竟也落入他的掌心,此子不除,实乃心腹大患。”
话音未落,方才那名校尉已仓皇折返,跪地禀道“禀小爷,客氏兄弟早在一个时辰前便被人唤走,至今下落不明。”
侯国英闻言大惊失色,如坠冰窟。魏银屏试探着问道“不过是两名卫士,英姊姊何须如此挂怀?”
侯国英长叹一声,眼中尽是绝望“你不晓得,他们二人乃是我姆妈(圣泉夫人客氏)的近房亲随,平日里最是宠溺。若再遭不测,一日之内姆妈便折损三位至亲,教她老人家如何承受得住?”言罢,她在这斗室之中来回踱步,神色竟如履薄冰,惶惶不可终日。
魏银屏冷眼旁观,见侯国英盯着那两句被自家毒箭攒心的尸,一张俏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平日里那股子指点江山的狂傲劲,早随着客氏兄弟的乌黑面孔一并葬送了。魏银屏心下暗忖你这女魔头平日里自诩算无遗策,如今折了侯国英,又损了这两个贴身鹰犬,瞧你还拿什么去圣泉宫交代。
为了乱其心神,魏银屏故意东拉西扯,浑不着边际地闲话。侯国英此时如坐针毡,待那两副残破门板抬下去掩埋后,她猛然惊觉,这凤阳府已成了她的伤心地。她匆匆交待晏日华几句,只对魏银屏丢下一句“京师再见”,便带着残余随从,没命价地纵马向北疾驰而去。
一行人如丧家之犬,直奔至淮上临淮关,见后头并无追兵,侯国英方才勒住丝缰。她拨转马头,由晏日华引路,缓缓进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庄院。
那庄院好大声势,绿竹掩映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形如流云排空,正门匾额上三个描金大字飞云堡。
马蹄刚歇,便见两名劲装汉子抢步出迎,深深施礼道“淮上飞云堡邱龙图、邱龙啸,拜见总督大人。”
侯国英余怒未消,只冷哼一声,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径自拂袖步入大厅,在上金交椅上一坐。邱氏兄弟再次上前见礼,侯国英斜睨二人二堡主邱龙图约莫四旬年纪,生得英气内敛;四堡主邱龙啸则是黑脸短髯,势如虎豹,显然是个莽撞汉子。
侯国英见大堡主邱龙眠、三堡主邱龙吟并未出迎,当即柳眉倒竖,冷笑道“本总督亲临,邱大掌门竟避而不见?莫非是嫌本官官衔卑微,够不上拜会你们鹰爪门的高足?既然如此,这飞云堡本官是不敢待了!”
邱龙图为人谨慎,见这位女煞星难,忙单膝点地,惶恐回道“大人息怒!家兄与三弟确实月余前便已外出公干,绝非有意怠慢。大人以千金之躯降临寒舍,小民等报德不遑,焉敢有半点轻慢之心?”
晏日华也在旁打圆场,侯国英借坡下驴,面色稍霁。她心中暗喜邱龙眠不在,正可由她施为。她凤眼微转,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本官一时急躁,邱二堡主莫怪。听闻少堡主邱人俊乃是武林中后起之秀,深得鹰爪门真传,何不请出来见上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