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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生死相许(第1页)

武凤楼寻李鸣不遇,忽听得蹄声如雷,韦氏五鬼坐下五匹怒马已自六和塔下疾驰而至。他深知此番魏银屏暗中放人,已是担了奇险,当即探手入怀,暗暗紧握那柄金龙乾鞭的鞭把,凝神待敌,只求能拼却性命,掩护郡主撤身。

孰料那五鬼正自耀武扬威、纵马横冲之际,斜刺里人影一闪,缺德十八手李鸣竟如游魂魅影般从乱军丛中钻了出来。武凤楼见他现身,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当即屏息敛声,贴身迎上。两人混入嘈杂人流,趁着甲兵合围之乱,反其道而行之,径直向城内闯去。

十字街头,醉仙居酒楼高耸,此处正是二人当日与铁扇仙樊茂初见之所。此时楼中觥筹交错,满座宾客浑然不觉城外杀机。两人方才跨入槛内,一名年轻店伙便快步迎来,压低嗓音道“两位小爷可是‘一号’的贵客?请随小人上楼。”武凤楼心中微动,与李鸣对视一眼,默然随行。

待推开一号雅间木门,只见魏银屏的贴身女婢兰儿仍是书童装束,案上却横着一只沉甸甸的包袱。兰儿侧身立于窗棂后,警觉地窥视街面动静。李鸣手脚利落,服侍武凤楼褪下长衫,换上一身利落的中军官戎服。兰儿自袖中取出一丸红药,温水化开后均匀涂抹,武凤楼那张英气勃的脸庞转瞬间便成了淡金之色。易容既毕,武凤楼将随身的五凤朝阳刀递与李鸣,腰间另跨一柄寻常腰刀,又将青城三豹所赠的乾鞭藏入甲胄之内,嘱咐李鸣回佟家庄向白剑飞报信。兰儿见天色将晚,催促武凤楼下楼,二人各乘一匹快马,向两江水陆提督府疾驰而去。

府邸深处,兰儿凭着郡主亲信的身份,引着改易容貌、一身戎装的武凤楼直入二堂。堂内烛影摇红,武凤楼抬眼望去,只见老母武夫人枯坐案侧,昔日沉重的铁镣枷锁已然卸去。他心中大痛,趋步抢进厅内,跪倒在地。武夫人颤巍巍站起身来,伸出两只枯黄瘦弱的残手,将爱儿揽入怀中,母子二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如雨下。

兰儿轻咳一声,示意随行的几名心腹女兵退至廊下守候,幽幽叹道“老夫人,您今日既脱缧绁之苦,又得母子重逢,本是天大的喜事。只是我家郡主为此担负的干系,却也重如泰山。我一个下人本不该饶舌,但郡主对武家这番情义,万望老夫人体恤。此时局势危殆,逃生要紧,哭泣又有何益?”武夫人闻言心中一凛,收泪颔道“楼儿,此次若非郡主舍命相救,为娘断无天日之期。我欲亲自拜谢,更有肺腑之言,须当面与她说知。”

话音未落,兰儿已急步退至一旁,低声道“郡主到了。”

武凤楼抬头仰视,只见魏银屏一身素净白衣,面色苍白如雪,眉宇间尽显憔悴孤苦,愈显得弱不禁风。武凤楼只觉心头如遭重击,不忍再看,转过脸去对母亲低声道“母亲,这位便是魏郡主。”武夫人方欲躬身而起,魏银屏已抢上几步,伸手轻轻按住武夫人肩头,悲声切切“老人家千万保重,这番冤孽由魏家而起,晚辈代亡父亡母向您请罪。”言罢,她竟双膝跪地,伏于武夫人身前。

武夫人向来心慈志诚,此前已从兰儿口中悉知魏银屏多次回护爱儿,今日见她不惜反出门墙,自承父辈罪责,方知此女与乃父乃叔全非一类。眼见魏银屏不以郡主自傲,更不敢以儿媳自居,只谦称晚辈,那份对儿子的痴情与身陷绝地的孤苦,直教武夫人由怜生爱。她心想,如魏家这般奸雄门第,竟能出此深明大义之女,楼儿得媳如此,自己纵死也无憾了。她非但不伸手扶掖,反而意味深长地瞥了武凤楼一眼,示意其还礼。武凤楼见母亲目光慈祥,再无半分芥蒂,登时如释重负,随着魏银屏一同跪倒。

魏银屏玲珑剔透,察觉到武夫人目光中的谅解与期许,心头微酸,珠泪断线般滑落。她正欲依偎进武夫人怀中,忽听二堂外脚步声急,门吏禀告道“启禀郡主,锦衣卫使者求见。”厅内三人皆是一惊。魏银屏霍然起身,凤目含威,一挥衣袖冷声道“传话出去,本郡主一概不见。”

待那人应声而退,武凤楼跨前半步,忧色满面道“郡主,那侯国英乃是当世魔头,心机深沉,麾下鹰犬遍布城内。郡主虽不惧她,却也需防范这些宵小嗅出端倪。”魏银屏冷哼一声,正待开口,又闻廊下通报声急“启禀郡主,九千岁贴身侍卫潇湘剑客韩月笙求见。”

武凤楼闻声心头凛然,侧目望去,只见魏银屏身躯不自觉地微微一颤,显然潇湘剑客韩月笙的猝然难,亦在她的意料之外。武夫人素来仁厚,眼见这少女为自家母子身陷绝境,心下大是不忍,当即正色道“郡主对我母子已是仁至义尽。老身微命一条,不敢再累及郡主清名,还请将我送回囚牢。”言罢,她竟颤巍巍地转身,重又向那堆刚卸下的镣铐走去。

魏银屏那张苍白如纸的俏脸上,瞬息间竟浮起两抹决绝的红晕。她猛地转过身,对厅外厉声叱道“去告诉韩月笙,本郡主凤体违和,概不见客!”厅外随从听得这声娇斥,略有迟疑,魏银屏凤目含威,再度喝道“还不快去!”那随从心头一震,只得领命而去。

武夫人方欲躬身重拾锁链,魏银屏已抢上一步,死死拽住她的双掌,凄然道“老人家,且随令郎入内暂避。我这便传令集结五千铁骑,亲自护送您母子前往镇江,再转道凤阳。纵然侯国英手下爪牙如云,也断不敢与我提督府的千军万马金戈相抗。”

武夫人急切道“郡主不可如此。魏忠贤权倾朝野,逆圣意便是逆天,郡主此举乃是断了自家后路,请三思而行。”魏银屏听罢,唇角掠过一丝苦涩的笑意,低声叹道“老人家,便是此刻将您送回监牢,这徇私通敌的干系,我也是洗不清了。我心意已决,再无更改,快快入内!”说罢,她一边推拉武夫人,一边向武凤楼投去求援的目光。

武凤楼见她孤苦支撑,进退维谷,心中激愤难平,实不愿再托庇于这弱质纤纤的女子身后,当即牙关一咬,背起母亲,便欲凭一身武艺硬闯重围。

孰料脚步未动,厅外忽传来一声清亮的女子笑语“屏妹,听闻你玉体违和,做姐姐的探视来迟了,万望恕罪。”

此言入耳,武凤楼心下一沉,知是女魔王侯国英已然逼近二堂。想来这提督府内早已遍布锦衣卫的眼线,魏银屏的一举一动,终究逃不过那女魔头的监视。他心中暗叹一声,自知此刻莫说救母,便是自己也难脱魔掌。再看魏银屏,在那声音入耳的一瞬,她神色竟出奇地沉静下来,两手力,不由分说地将武凤楼母子半扶半拥,推进了内室。

魏银屏理了理鬓角凌乱的碎,转身行至堂中,在虎皮交椅上端然落座。只见侯国英手持折扇,笑吟吟地蹁跹而入,夏侯兄弟紧随其后,潇湘剑客韩月笙则面沉如水,收尾而进。

魏银屏芳心一横,冷声质问道“侯大人夤夜闯我府邸,不知有何公干?”

侯国英自幼与魏银屏相伴,交情匪浅,心知这位郡主乃是九千岁的掌上明珠,素来任性骄纵。她此番前来并非急于撕破脸皮,不过是想追踪武家母子的下落,如今听魏银屏竟以官衔相称,言语生分至极,不禁啼笑皆非,如哄幼妹般温言劝道“屏妹,你对我误会实深。我所行之事皆是义父密旨,身为人子,岂敢不从?你若能回心转意,我定在义父面前替你遮掩。如今韩护卫奉密令星夜赶来,除催你领五千精骑赶赴凤阳外,便是要交接犯妇,押送出杭……”

“押送出杭”四字尚未吐全,魏银屏已是柳眉倒竖,抬手一指夏侯双杰,冷冷截断道“侯大人口口声声传达密旨,那这两个江湖草莽又是何人?此等军国大事,你竟敢带外人列席,就不怕泄露天机?”

侯国英忙赔笑道“屏妹多虑了,此乃昆仑派绝顶高手,更是我贴身护卫,绝无泄密之虞。”

“砰”的一声,魏银屏玉手重拍案几,霍然起身,语冷如冰“九千岁手谕分明,率兵凤阳乃是绝密,除却你我,任何人不得预闻。你胆大妄为,任由属下旁听,是何居心?韩月笙是九千岁亲信,我自是信得过;但这二人身在绿林,万一存了二心,这后果谁能承担?韩护卫,为了守秘万全,还不快将这两个窥探机密的逆贼拿下!”

韩月笙与夏侯兄弟平素互不服气,嫌隙颇深,如今下令者又是魏忠贤的亲侄女、现任提督郡主,名正言顺,他哪有不从之理?未等魏银屏语毕,只见一道寒光乍起,韩月笙已然拔剑出鞘,剑尖如幻,瞬间封住了夏侯耀武、夏侯扬威兄弟的胸前大穴。

夏侯兄弟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一来猝不及防,二来投鼠忌器,不敢在这位小郡主面前抗命造反,竟只能束手待毙。兰儿见机极快,一声呼喝,门外一众女婢各执绳索一拥而上,眼看便要将二人五花大绑。

侯国英一张粉脸气得煞白,手抖折扇,“格”的一声荡开韩月笙的利剑,厉声道“魏银屏!你当真要执迷不悟,一意孤行?今日这笔账,咱们总有清算的一天!”言罢,她自知今日失了先机,银牙紧咬,领着夏侯兄弟夺门而去。

魏银屏立于堂前,神色冷峻,并不命人追赶,只淡淡吩咐道“兰儿,韩护卫远道而来,车马劳顿,领他去客舍歇息。”韩月笙见她连侯国英的面子都敢当众剥离,心中暗惊,哪还敢轻捋虎须?当即收剑入鞘,躬身作揖,唯唯诺诺地随兰儿退出了二堂。魏银屏复又挥手,令周遭伺候的女婢尽数撤去。

待厅中人迹散尽,魏银屏紧绷的身躯陡然一松,颓然跌坐在那张虎皮金交椅上,满面凄迷。武凤楼搀扶着母亲自屏风后缓步而出,母子二人眼中皆是无尽的感激与怜惜。魏银屏挣扎着欲起身相迎,武夫人却抢前一步,伸手将这孤苦伶仃的少女紧紧揽入怀中。魏银屏只觉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袭上心头,悲喜交集,珠泪断线般滚落,哽咽道“老人家,银屏乃是不详之身……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杀父之仇更是不敢言雪,我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武凤楼立于一侧,满腔柔情几欲破胸而出,然慈母在侧,名分未定,终究只能痴痴望着她,默然无语。武夫人一手抚着魏银屏的柔肩,一手轻轻托起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凝视良久,长叹一声道“孩子,你不该再喊我老人家,老身不愿听这三个字。”

魏银屏娇躯剧颤,泪眼朦胧地望着老夫人清癯却慈祥的面庞,心头怦怦乱跳。武夫人放低了嗓音,一字一顿道“孩子,你与楼儿,不是早有婚约么?”

此言一出,于魏银屏无异于晴空霹雳。她本以为武夫人改口称她“孩子”,已是天大的恩德,愿将那血海深仇一笔勾销,却压根不敢奢望那份名存实亡的婚契。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毒杀了对方的丈夫。仇人之女,怎敢生此非分之想?她呆呆怔住,竟疑身在梦中。

武夫人温言道“孩子,上一辈的恩怨纠葛,原不该报在你们身上。难得你深明大义,若非你暗中放人,楼儿早已丧命提督府;若非你舍命相救,他也难脱杭州重围。如今你父母双亡,他也是孤苦伶仃……这门亲事,老身今日便替你们做主了。”说着,她招手唤过武凤楼,将二人的手紧紧合在一起,肃然叮嘱道“楼儿,银屏待你情深义重。今日当着为娘的面,你要立誓,永生永世护她爱她,绝不负心。”

武凤楼喉头哽咽,重重地点了点头。武夫人的声音却忽地低微下去,断断续续道“屏儿……你也答应我,替我……好好照顾楼儿。”

魏银屏含羞带喜,螓微点,待要答话,忽觉老夫人手间力道全无。她心思机敏,惊觉老夫人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顿时惊得花容失色。武凤楼亦察觉有异,惊呼一声猛扑上前。

武夫人一手搂着爱儿,一手揽着儿媳,惨然一笑,语声凄婉“孩子们,莫要惊慌。老身若是不走,屏儿便要陷入绝境,楼儿亦要受我拖累……方才避入内室之时,我已吞下了两枚金戒指。尔等莫要以我为念,去凤阳……”

武、魏二人闻言魂飞天外,正欲呼救,武夫人已痛得软倒在地。二人双双跪倒,武凤楼嘶声喊道“母亲!”泪如泉涌,再难言语。魏银屏膝行半步,颤声唤道“老——”武夫人缓缓摇头,眼中尽是期许。魏银屏心碎欲绝,将脸紧贴在老夫人渐渐冰凉的颊侧,出一声穿透肝肠的悲号“娘!”

再看武夫人时,嘴角含笑,气绝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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