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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欺师灭祖(第1页)

“铁扇仙”樊茂终是生性豪爽,胸无城府,竟将受武凤楼之托前来营救武夫人的一番原委,对着侯国英和盘托出。

一旁的佟铁暗叫声“不妙”,斜眼窥去,只见那素有“女魔王”之称的侯国英玉脸沉霜,两眸深处陡然划过一线阴鸷杀气。然她心机极深,转瞬之间已将怒意化作春风,竟款款起身,移步至樊茂身侧,左手五指纤纤,轻抚这位大师伯的银须,右手攥成粉拳,在那厚实的脊背上不轻不重地捶着。

她眼波流转,语声娇柔,隐带几分委屈“师伯,孩儿身为锦衣卫总督,又是您老的亲传门生,若是在江湖上拿不下一个武凤楼,岂不叫天下英雄笑话?您老一向最是疼我,且由得孩儿这一遭罢?”

这番撒娇卖痴的作态,极尽小儿女之能事。佟铁瞧在眼里,一颗心直往下沉,深知这老怪物最是护短,只怕要在红粉阵中改了主意。

岂料樊茂沉吟半晌,终是长叹一声,语气虽缓却重“英儿,你自幼丧父,这一身武艺大半由老夫手授,老夫视你如亲生骨肉一般。平日里你要天上的星星,老夫也肯为你摘下来。唯独今日这一桩,你万万要听老夫一言。老夫既已应了旁人,绝无反悔之理。放了武夫人罢,莫要再多言了。”

侯国英见师伯辞色决绝,毫无转圜余地,像是生怕惹恼了这位性如烈火的长辈,只得无奈地向夏侯耀武递了个眼色,涩声道“夏侯大侠,你且亲自走一趟。千万记得先去知会郡主一声,免得她事后生出门户之见。去罢,去回。”

佟铁只觉一颗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他万没料到,纵横朝野、杀人不眨眼的侯国英,竟真的在樊茂面前折了威风。他此刻屏息凝神,只盼那夏侯耀武快些将武夫人带出来,只要出了这龙潭虎穴,便是功德圆满。

正当他心中暗喜之际,侯国英忽又转头对夏侯扬威吩咐道“为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妇,倒教我和师伯闹得僵了。师伯远道而来,我这做晚辈的竟没能尽到半点孝心。劳烦二侠传话下去,教朱师傅整备一桌上等酒席,给老人家消消心中闷气。记住,酒要陈年的佳酿,菜要最精细的。”

夏侯扬威躬身领命,方欲转身,侯国英又叮嘱了一句“切不可马虎了。”

樊茂闻得“酒”字,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登时绽开笑意。他眯起双眼看向侯国英,只见这位权倾天下的锦衣卫总督此刻颓然跌坐在金交椅上,丝微乱,面带倦容,竟是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这铁扇仙因耽于武学,终身不曾婚娶,自是将这乖巧伶俐的师侄女当成了心尖上的肉。他方才确是为武凤楼的纯孝所动,在后辈面前拍了胸膛,可此刻见侯国英如此委屈,心中亦觉自己逼迫太甚,令她在下属面前难以下台。又见她在自顾不暇之时,仍记得自己好酒的癖性,怜爱之情不由油然而生。

樊茂眼眶微红,语带几分凄怆“英儿,非是师伯存心难为你。那武夫人在江南极得人心,武凤楼亦是仁厚之辈,更兼五岳三鸟、先天无极派皆非易与之徒。老夫今日之举,实则是为你往后的退路着想。孩子,你须体谅老夫的一片苦心。”说到动情处,这绿林怪杰的深陷眼窝中,竟隐约闪现出一丝晶莹。

侯国英勉强牵动嘴角,破涕为笑“师伯说的哪里话。若非念着师伯的恩情,孩儿怎肯放走那逆贼之妻?我何曾不听您老的话了?只是……此番放人,孩儿实不知该如何向九千岁交代。罢了,大不了丢了这总督的官职。不过师伯,孩儿威风惯了,若是离了朝堂,岂不成了那折翅的孤鸟?”说着,她微微噘起嘴,神色甚是寥落。

樊茂仰天一阵大笑,豪声道“英儿,你一个女孩子家,要那么多雄心壮志作甚?官儿丢了便丢了,老夫那铁扇帮尚在!那可是势力遍及南七北六、一十三省的大帮,帮众不下十万,论起气象,比你这锦衣卫还要阔绰几倍!”

佟铁在旁听得惊心动魄。他素知铁扇帮在绿林中名头极大,乃是仅次于丐帮的天下第二大帮。若真让这心狠手辣的女子执掌权柄,江湖中不知又要平添多少冤魂。然此乃人家帮门内事,他一个外人,又如何插得上手?

侯国英忽然噗嗤一笑,指着樊茂道“师伯,您还当我是十年前那个跟在您身后练功的小丫头么?拿这些虚言来哄我不哭。谁不知道您整日耽于醉乡,早在两年前便嫌帮中事务琐碎,将帮主之位让予了我师父?您老今日还没沾酒,怎地就开始说胡话了?现下我师父稳坐帮主位子,您叫孩儿上哪儿去当什么帮主?”

此时,夏侯扬威已带着一名厨役模样的汉子,提着硕大的食盒快步入厅。侯国英语笑嫣然,已亲自动手将那提盒接了过来,又从夏侯扬威手中接过一小坛陈年佳酿,稳稳搁在樊茂身前。她素手纤纤,正欲去揭那提盒的盖子,一向嗜酒如命的樊茂却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盒盖。

樊茂斜睨着师侄女,嘴角含笑“英儿,你道师伯是在打诳语么?不错,老夫确是不愿受那帮务羁绊,打从前年起,帮中大小事务尽归你师父裁夺。可他虽贵为副帮主,这正主的名分,老夫却始终未曾点过头。若是不信,你且瞧瞧这个。”

话音方落,樊茂已从怀中探出那只色泽晦暗、不起眼的铁盒子。佟铁在一旁看得分明,那盒子方一现世,侯国英那双含威的凤目中,竟陡然划过一丝浓烈的贪婪之色。那神光快若流星,转瞬便消融在温顺的笑意之下。

樊茂将铁盒重重往桌上一顿,志得意满地道“这下总该信了罢?这铁扇帮的令符,终究还在老夫掌中。”

侯国英似是有些失神,美眸在铁盒上转了一转,忽地转了话锋“师伯,自打您老将那柄赖以成名、威震绿林的铁扇传了给孩儿,这些年来,怎地竟不见您动用兵刃?”说着,她顺手将自己随身的天罡扇解下,轻轻横在桌上。

樊茂见到那柄扇子,苍老的眼中浮现出一抹追思之情,如遇故友般将其托在掌心,细细摩挲了良久,方才谨慎放回。佟铁在旁暗自切齿,心道这老怪物当真是老糊涂了,竟将这等神兵利器传给这蛇蝎心肠的女魔头。

正腹诽间,忽见樊茂探手入怀,从袍襟底下拉出一柄短剑。那剑不过二尺八寸,剑身极窄,裹在乌亮细滑的黑皮软鞘之中,剑柄以漆黑的犀骨琢成,其上刻着“紫电”两个古朴篆字。

樊茂左手握鞘,右手按住柄头哑簧,只听“噌”的一声轻啸,宛如孤龙吟于深渊,半截剑身弹出。刹那间,冷森森的寒芒映彻厅堂,剑影颤动处,竟如一泓秋水被秋风吹皱,激射出阵阵透骨的冷气。全厅众高手无不色变,齐声低惊。

“噌”的一响,樊茂反手还剑入鞘,面露自得之色“英儿,老夫年少时好胜斗狠,江湖上结下的对头不知凡几,岂能没点防身的物件?这‘紫电’宝剑乃旷世奇珍,足可与那名震武林的‘五风朝阳刀’一较高下。只因其太过耀眼,老夫平素从不轻易示人。”

侯国英对那惊世宝剑竟似浑不在意,只利落地打开提盒。一股沁人心脾的肉香登时在厅内弥漫开来,樊茂抽了抽鼻子,连连赞道“好香!好香!”

提盒四层尽数撤开,桌上已摆好了三菜一汤。一碟糟香扑鼻的鸭爪,一盘晶莹剔透的清炒虾仁,一碗红油亮的红烧鹿尾,正中则是一盅名贵的“三鲜芙蓉鸽子汤”。樊茂看一眼便啧一声,馋涎欲滴之状溢于言表。唯独见到那坛陈年花雕时,他皱了皱眉,有些败兴道“英儿,这酒虽醇却寡淡无劲,快给老夫换烧刀子来!”

侯国英略显难色,转头对夏侯扬威道“去我房中,取那瓶御赐的佳酿来。”

御酒奉上,樊茂更是开怀。这一席酒喝了足有一个时辰,樊茂兴致正浓,言笑晏晏,唯有佟铁坐立难安。他心急如焚地盯着门外,算算时辰,那夏侯耀武去提武夫人已久,却始终未见踪影。转念一想,侯国英对师伯礼数周全,敬重有加,当不至于当面捣鬼,心中方才稍安。

此时那一大瓶御酒已见了底,樊茂已有八分醉意,微醺的双眼慈爱地凝视着侯国英,含糊笑道“老夫孑然一生,无儿无女,亦无传人,唯独把你当亲生骨肉。只要你听师伯一句劝,放出武夫人,辞了这锦衣卫的差事,老夫便做主将这帮主位子传给你。想必你师父师娘也无二话。”说罢,他抓起酒瓶,将残酒尽数倾入喉中,席间残肴亦被他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

变故陡生!

侯国英那只原在捶背的左手,猝然如电闪般抓向桌上的紫电宝剑,右手则几乎在同一瞬间,向那铁扇帮的令符抢去。

樊茂虽已微醺,但神智尚清,行走江湖多年的机警并未丧失。他初时见师侄女伸手,还道她是想赏玩宝剑,待见她另一只手竟奔向令符,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妙。这老江湖历经沧桑,惊觉之下本能地欲挥手阻拦。

岂料这一催劲,樊茂只觉周身百骸竟如浸在酸醋中一般,绵软无力,竟使不出半分劲道。他大惊失色,急忙强提真气欲护住丹田,却觉内息涣散如沙,丝毫不受调遣,平日里排山倒海般的功力竟荡然无存,此刻的身手,竟委顿得连寻常病夫亦不如。

樊茂身形剧震,已知遭了这视若亲女的门生算计,一腔怒血直涌脑门,厉声喝骂“该死的贱婢!你竟敢欺师灭祖,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言未毕,已觉气机梗阻,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杂乱。

侯国英左手攥着紫电宝剑,右手紧握令符,脸上仍挂着那副娇憨笑意,柔声道“师伯莫要动怒。孩儿这也是逼不得已,若非出此下策,您老人家怎肯依我?您且放宽心,方才那御酒中不过加了些大内秘制的‘麻骨散’,断不会伤及性命。您待我如亲女,我自当待您如生父。待此间事了,孩儿便接您回北京享尽荣华富贵,也省得您老这般年纪还在江湖上风餐露宿。”

樊茂闻言,须眉皆张,气极反笑“好个狠毒的贱婢!老夫自诩阅人无数,竟毁在你这狼心狗肺的恶魔手里!”

这名动江湖的怪杰,顷刻间功力尽失,暴怒之下如同一头困于笼中的疯虎,吼骂不绝。侯国英却不以为忤,依旧笑意盈盈“师伯若是骂得痛快,便只管骂。孩儿就在一旁听着,定会教您老人家安享晚年。”

樊茂颓然长叹,眼中尽是灰败之色“侯国英,你当真叫天下人心寒。老夫咎由自取,绝不领你的情!快将令符与宝剑还我,从此你我恩断义绝,铁扇帮再无你这逆徒,咱们各行其事,老死不相往来!”

侯国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娇躯乱颤道“师伯怎地又说起违心话来了?您方才不是亲口许下,要传位给孩儿么?如今令符已在我手,这宝剑嘛……您老既已功力全失,留着它又有何用?孩儿便替您收着了。”

樊茂听罢,脸色惨白若死,浑身抖颤不已。他死死盯着那嘻嘻而笑的女魔头,只觉一生名望、满腔热血,皆化作了此时滔天的悔恨与羞辱。他猛地推开席位,也不顾周遭惊呼,竟一头向座后的大理石屏风撞去。

只听得“砰”然一声闷响,一代枭雄脑裂血飞,大理石上如绽万朵桃花。厅内众人尽皆骇然,骚乱四起。侯国英亦感意外,眉头微蹙,随即便挥手命人将尸抬去成殓。

此时,小霸王佟铁见侯国英全神应付残局,趁乱悄步溜出大厅。他本是随樊茂同来,门卫不疑有他,竟让他顺遂地出了巡抚衙门。

待赶到约会之地,武凤楼与李鸣早已立在那儿翘以盼。佟铁将厅内剧变细说一遍,武凤楼剑眉深锁,长叹道“樊老前辈为救我母,竟落得如此惨局,实非我之所愿。侯国英此魔不除,武林正义何在?然此时距三月初三仅余三日,救人为重,咱们且先撤回。”

三人披星戴月,直奔佟家庄而去。

行至钱塘门外,天色微明。忽闻马蹄声碎,一名生得极俊俏的青衣小厮纵马而来,见武凤楼出城,竟也一催坐骑,不紧不慢地尾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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