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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图穷匕见(第1页)

武凤楼悠悠醒转时,见灵隐寺内香烟寂寥,三位老僧的遗体已由众僧抬往后山。他身为俗家弟子,按佛门清规,自是不能侧身于法体告别之礼,只能立在僻静处,遥望后山云雾缭绕之处,撩袍跪倒,恭恭敬敬地拜了八拜。监寺广亮和尚此时步入禅房,双手合十,眼底尽是忧虑之色,低声催促道“檀越,此间已非久留之地,侯家势力笼罩杭城,还请离去,免遭毒手。”武凤楼满心悲愤,却也知势孤难敌,只得向广亮深打一躬,待直起腰身时,双中已是珠泪滚滚。他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纵出禅房,凌空虚踏,已轻巧地翻出了灵隐古刹的红墙。

他深知侯国英耳目众多,不敢在官道上现身,闪身折入寺院西侧的茂密松林,打算穿林绕道,去往佟家庄寻访师尊。林间古木参天,幽暗森然,武凤楼正欲展动轻功疾行,忽听头顶松针飒飒作响,一道枯瘦的人影自高枝飞掠而下,稳稳落在归路之上。那人嘿嘿冷笑两声,嗓音尖利刺耳“小子,这条路通往何处,你心里可有准主意?”

武凤楼定睛看时,只见来人年约五旬,眼如三角,面相凶恶,正是女魔王侯国英的师娘、江湖人称“河东狮”的阎秀英。武凤楼心头猛地一震,暗道“真是冤家路窄!窦大伯惨死这恶婆娘之手,正愁无处寻她,今日竟送上门来。”他面色瞬间沉如古井,冷冷答道“我自然知道。”

阎秀英逼近一步,右手虚按腰间,挑衅道“既然知道,那便说给老娘听听。”

武凤楼站定身躯,按住背后刀柄,一字一顿道“鬼门关。”

阎秀英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格格娇笑,花枝乱颤间尽是阴鸷之气“小子,算你是个明白人。不过,你可猜得出老娘为何放着大道不走,偏在这阴森森的林子里拦你?”

武凤楼佯作不知,语带讥讽道“想来是你不愿见我活着离开,是也不是?”

阎秀英面色骤变,那张涂满脂粉的脸显得格外狰狞,厉声吼道“休要与老娘耍嘴皮子,老娘可没那份闲心慈悲。我早料定你这小畜生藏在寺里,便是国英那丫头也没瞧出端倪。我在此布下暗桩,不过是瞧中了你脊梁骨上那口宝贝。只要你识相,双手将五凤朝阳刀献上来,老娘或许能宽宏大量,放你一条生路。”她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武凤楼肩头的刀柄,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武凤楼胸中怒火几欲冲破顶门,却强压杀机,生出一计,故意迟疑道“老太婆,我便是有意舍刀保命,只怕你也做不了主。你那宝贝徒儿若是见了此宝,岂能容你私藏?”

阎秀英冷笑连连,不屑地撇了撇嘴“傻小子,你当她是何人?她如今正求着老娘去请她的大师伯铁扇仙樊茂出山助阵。她巴结老娘尚且不及,安敢为了一把破刀惹恼了我?你只管放心交刀便是。”

武凤楼听得此言,心下登时了然。原来侯国英见识了老方丈的“龙爪透骨神功”,生怕引出名震江湖的“五岳三鸟”,自觉功力难敌,加之魏银屏心向外人,更觉势单力孤,这才不得不低头请托师娘。想到此处,他再不迟疑,右肩微微下塌,五指猝然握紧刀柄,拇指运劲顶开簧片。

只听“嗡”地一声轻啸,宛如长龙吟于深渊,两道一红一紫的瑰丽光华自鞘中喷薄而出,映得林间松针尽染霞彩。那刀光冷冽夺目,威压逼人。

阎秀英看得目眩神迷,连声叫好,正要喝令他将刀插在地上,却见武凤楼左手食中二指轻轻一弹刀身,清越的振鸣声久久不绝。武凤楼双眸寒芒暴起,厉声喝道“阎秀英,老子今日便用这口宝刀将你寸磔而死,以慰窦老伯在天之灵!亮兵刃罢,小爷爷从不斩无手之徒!”

话音未落,他身随刀走,五凤朝阳刀裹挟着一团寒光,呼啸着直劈阎秀英肩颈。阎秀英虽惊于对方变招之快,到底也是江湖成名的高手,百忙中一个“藏头躲颈”,生生贴着刀锋避过。她左手撤出一柄二尺四寸长的重铁扇,顺势使了一招“倒打金钟”,对着武凤楼左胸狠狠砸下。

武凤楼身形微晃,刀尖斜指地面,一式“露滴杨柳”堪堪封住来路,旋即右腕灵动一翻,“玉带围腰”横扫对方腰腹。阎秀英见宝刀锋利,不敢硬接,急忙将铁扇一合,变招“击鼓传花”,欲敲击刀背斜切其手腕;同时左手二指并拢,欺身进逼,直点武凤楼乳下重穴,招数阴狠毒辣之极。

武凤楼临危不乱,心念电转间化扫为挑,作势要与铁扇硬碰。阎秀英爱惜兵刃,唯恐铁扇被毁,下意识抽手回防。孰料武凤楼此乃虚招,腕部运劲轻旋,五凤朝阳刀借势化作“狂风吹柳”,带起一阵凄厉的破空声,反削其左腕。阎秀英原本满心指望一招致胜,万没料到对方刀法精奇至此,待要变招已是不及。

只听“喀嚓”一声脆响,血光迸现。阎秀英那双点向对方要穴的左手食、中二指,已被齐根截断。

阎秀英痛极狂呼,嗓音如老鸮唳天,凄厉之极。她身为铁扇帮帮主之妻,名动江湖多年,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如今不过三招,竟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后辈削去了两根指头,若传扬出去,老脸何存?这恶妇骨子里透着一股狠戾,此刻剧痛攻心,反而激起了泼命的凶性。她全然不顾左手血流如注,右手大铁扇舒展开来,点、打、砸、扇、戳,招招不离武凤楼周身要害,势若疯虎,当真是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

武凤楼见她攻势如骤雨倾盆,心下暗忖“此地距佟家庄尚远,若与这疯婆子缠斗不休,万一引来侯国英的大队人马,脱身便难了。”想到此处,他身形陡然一变,避开铁扇的一记横扇猛砸,掌中五凤朝阳刀光华暴涨,反守为攻。

他长啸一声,声震幽谷,刀身平举,使出一招“鬼卒捧簿”,寒光直指阎秀英中府大穴。阎秀英惊觉刀气逼人,忙向左闪避,孰料武凤楼手腕微翻,第二招“判官查点”已如影随形而至,迅猛无伦。阎秀英心头狂跳,暗叫一声“好毒的手段!”她拼死向后折腰,意欲避过锁喉之厄。

不料武凤楼身法更快,第三招“阎王除名”顺势挥出,刀尖划出一道浑圆银虹,缠头裹脑而来。这“追魂七刀”乃是武林绝学,阎秀英虽是久经百战,在这等神鬼莫测的刀法面前终是失了方寸。她虽在千钧一之际拼命甩头,却听得“嗤”的一声轻响,半边青丝随风而落,连带着一只左耳也被齐根削去。

阎秀英半边脸瞬间被鲜血染红,这一刀惊得她魂飞魄散,深知再斗下去必死无疑。她顾不得江湖颜面,当即一个“懒驴打滚”翻出丈余,右手铁扇“刷”地抖开,机括声动,三十六支淬毒利弩喷薄而出,如箭雨般阻断了武凤楼的追势。借此空隙,她施展出“就地十八滚”的逃生功夫,狼狈不堪地蹿入荆棘丛中,转瞬没了踪影。

武凤楼挥刀舞出一式“杏花春雨”,只听得叮当作响,将那三十六支利弩尽数震落。待他收刀欲寻那恶妇时,林间唯余血迹,阎秀英已不知遁向何方。他微一沉吟,整肃衣冠,折身向佟家庄疾行。

行至庄外林缘,忽见一名衣衫褴褛的小叫化子迎面踱步而来。武凤楼此刻戒心极重,右手按住刀柄正欲难,却听那叫化子喜滋滋叫道“大哥!”他凝神细辨,才瞧出这扮相古怪之人竟是“缺德十八手”李鸣。若非对方开口,纵是江湖老手也难勘破这易容之术。

二人并肩走入僻静小径,确认四下无虞,武凤楼这才低声询问城中探听的事宜。李鸣伸出一根大拇指,啧啧赞道“要说魏银屏郡主大嫂,待咱们当真是仁至义尽,这份情义,便是打上一百二十个折子也还嫌多。”

武凤楼心头一震,却故意沉下脸来,冷声喝道“少胡说八道,说正经的!”

李鸣吐了吐舌头,敛起笑意道“窦大伯与位大哥的遗体,已被她备下上好棺木成殓,如今停灵在玄武观中。我看过了,灵前香烛纸码一应俱全,并无半分慢待。”

武凤楼听罢,心中一阵酸涩起伏,面上却强作镇定,生怕被这机灵鬼看穿心思,哑声嘱咐道“她纵有千般好,终究是咱们仇家的女儿。往后言语间仔细些,莫要生了痴心。”

李鸣何等通透,嘿嘿一笑道“仇人之女与仇人,我分得清。旁人怎么瞧她我不管,反正我李鸣不拿她当外人。”武凤楼知他话里有话,摇了摇头,不再言语,迈步入庄。

堂舍之内,白剑飞正与一名黑脸虬髯的壮汉对坐。见武凤楼进门,白剑飞指着那壮汉介绍道“楼儿,快来拜见你佟师叔。”武凤楼早已闻名,此人正是师伯“红毛狮王”裘元烈的二师弟、万胜刀佟元,忙上前行了大礼。

随后,李鸣将窦觉被害、位方尽忠、魏银屏收殓义士以及灵隐寺三僧圆寂的惨状逐一禀报。一时间,堂内哀声四起。凌云感念师徒之情,窦力悲恸手足之义,两人放声痛哭,直哭得肝肠寸断。在座众人思及二位老侠平日里侠肝义胆、风趣耿介的往昔,亦是相向掩面,唏嘘不已。

唯有白剑飞兀自坐着,面上冷若寒霜,既不落泪,也不一语。窦力与武凤楼深知他的性情,明白这沉默之下是早已燃起的滔天恨意与必杀之机。二人对视一眼,唯恐再添刺激,遂强压心头酸楚,渐渐收了哭声。

“追云苍鹰”白剑飞默然枯坐,约莫过了一顿饭工夫,方才幽幽吐出一口浊气,凄声说道“江湖草莽,邪魔横行,致使正义豪侠屡遭荼毒。此番窦、位二位老友罹难,灵隐寺三僧圆寂,皆因我白某轻敌傲物所致。若不扫荡这些妖孽,我白剑飞纵死亦难瞑目。”

他神色凝重,环视众人,续道“那灵隐寺老方丈,出家前本是昆仑派‘振’字辈的顶尖高手石振峰,亦是现任掌门夏侯振山的二师弟。同门之中,尚有戚振乾、侯振坤二人。楼儿此前听闻夏侯兄弟失口呼出‘石师’二字,旋即噤声,老夫推测,那余下的定是个‘叔’字。如此说来,‘铁指裂石’夏侯耀武与‘单掌开碑’夏侯扬威,定是夏侯振山的子侄辈无疑。倘若连夏侯振山这等人物也屈膝附逆,贼党势大,殊不可小觑。”

讲到此处,白剑飞语声微沉,眉宇间染上一抹忧虑“更有甚者,那‘河东狮’亲口泄露,侯国英已遣人去请她的大师兄‘铁扇仙’樊茂。此人行事喜怒无常,亦正亦邪,且性子极是执拗。十年前,老夫与他在古彭九里山狭路相逢,恶斗三百余招亦难分轩轾。若此人果真受了侯国英的蛊惑,必成我等心腹大患。万幸魏郡主深明大义,许下三月初三放还武夫人。只要夫人脱离魔窟,我等便再无投鼠忌器之忧。老夫隐迹十年不曾开杀戒,如今为了武林正义,少不得要大开杀戒了。”

正叙话间,佟元之子佟铁步履匆匆,进厅躬身禀道“二师伯,掌门师伯有密信传至。”说罢,双手呈上一枚封漆完好的信笺。

白剑飞闻言面露喜色,拆信疾览,片刻后敛容正色道“掌门师兄向来严禁门下卷入江湖纷争,如今见奸佞当道,终是不忍坐视。他在信中言道,已派三师弟江剑臣即刻赶赴此地。众位可知,三师弟虽以五岳三鸟之一的‘钻天鹞子’名震寰宇,却素来易容乔装,世间鲜有人识其真面目。魏忠贤那阉贼曾托‘风流剑客’晏日华持亲笔信邀他入青阳宫效力,这倒是个卧薪尝胆、里应外合的绝佳契机。”

白剑飞语声戛然而止,锐利的目光在堂内众人脸上缓缓巡梭。李鸣最是乖觉,见状嘻嘻一笑,拱手道“白二叔,萧伯父信中定有重任交代,您老人家可是点将在即,却又拿不定主意该派哪位出马?”

白剑飞双目一亮,紧盯着李鸣道“鸣儿,若要你去会会一个性情古怪、手段泼辣的人物,你可有这份胆气?”

堂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尤其是“矮金刚”窦力,心头更是猛地一沉。他深知爱徒虽机敏过人,却耐力欠火候,除了“十八罗汉手”与“日月五行轮”的招数,再无旁的长处。白剑飞口中既然吐出“非常厉害”四个字,那对手的底细定是惊世骇俗。窦力正欲出言阻拦,却听李鸣不紧不慢地笑道“二叔宽心,晚辈这胆子是阎王爷也吓不倒的。您老叫我去见的,莫不就是那个嗜酒如命的老朽樊茂?”

白剑飞放声大笑“好鸣儿!果真是有种,料事如神。既如此,我便将此事托付于你,限你今明两晚办妥。”

众人听这叔侄二人对答,皆猜出此行目标正是铁扇帮的脑樊茂,无不为李鸣捏一把汗。白剑飞却似胸有成竹,正色叮嘱“此事关系江山社稷。三月十日五皇子祭陵在即,三月初三救武夫人之事更是迫在眉睫。你且说说,打算如何周旋?”

李鸣神秘一笑,反问道“不知二叔是盼着晚辈将其铲除,还是将其收服?”

此言一出,窦力险些惊掉下巴,正待呵斥徒儿狂妄,白剑飞已沉吟道“杀之易,服之难。杀掉一个樊茂,不如收服一个樊茂。你且量力而行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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