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清晖,渗入深监。狗屠户位方身中六弩,连哼也未及出一声,庞大的躯壳便颓然倒下。武凤楼目眦欲裂,两眼赤红如血,他强忍悲恸,稳稳将窦觉的遗体平放于地。右手五凤朝阳刀顺势一旋,刀身龙吟骤起,激荡起一阵摄人心魄的金刃劈风之声。他大喝一声,使出一招“刀劈华山”,刀锋划破寒烟,对着侯国英当头劈落。
侯国英见此刀势不可当,只道是寻常兵刃,正欲摇动手中折扇格挡,忽听斜刺里一声暴喝“总督使不得!”
声到人到,一条黑影疾冲而至,掌风凌厉,直削武凤楼右肩。武凤楼变招极快,抽刀撤步,宝刀幻化出一道冷冽弧光,顺势使了招“拦腰横斩”,对着来人中盘横扫过去。那人深知这神兵厉害,惊呼声中腰肢暴折,使个“倒提金钩”翻身避过。饶是他变招敏捷,终因仓促抢攻受了暗劲震荡,落地时踉跄几步,方始站稳身脚。
侯国英定睛看时,护在身前的正是贴身侍卫“单掌开碑”夏侯扬威。她心下微惊,沉声问道“何故拦我?”
夏侯扬威抬手指向武凤楼掌中宝刀,惊魂未定道“总督有所不知,此乃武林至宝五凤朝阳刀。总督的扇骨虽是精钢所铸,却万万受不得这宝刀一击,卑职这才冒死抢攻。”
侯国英闻言,望向那点点寒芒,脸上疑信参半。她尚未开口,便听得一阵阴鸷的笑声在狱中回荡。
“姓武的小子,你既是钦差缉拿的要犯,本该解京治罪。”阎秀英缓步而出,一双怪眼在刀身上贪婪打转,干笑道,“不过只要你肯将这口五凤朝阳刀留给老身,今日我便做个主,让徒儿给你让出一条生路,放你一马。你意下如何?”
侯国英听得此言,心头大震,暗骂师娘糊涂。此举名为献刀,实则是收受贿赂、私纵钦犯,若落在旁人耳里,那是抄家灭门的大罪。更兼那魏银屏自恃是九千岁魏忠贤的义女,统领两江水陆,平日里事事与自己作对,此刻若被其耳目探知,岂非亲手递了把杀人的柄子?
她正待出声喝止,武凤楼已冷笑应道“好眼力,这确是五凤朝阳刀。只是我若给了你,你当真敢纵我离去?难道你不怕那魏忠贤要了你的老命?”他早听先师提过,这“河东狮”阎秀英性情暴戾,行事乖张,连她丈夫铁扇帮主于和亦要惧她三分,故而故意拿言语激她,好教她自乱阵脚,寻机突围。
阎秀英果然经不得激,她怪眼圆翻,双唇紧抿,“呸”地啐了一口“钦犯?二十年前,老娘便曾潜入大内,盗取皇宫珍宝。万历二十八年,皇帝老儿下通缉悬赏,又能奈我何?如今老娘还不是在这杭州府官廨重地出入自如!”
侯国英如坠冰窖,面色惨白。她深知师娘这番话无异于自掘坟墓。前朝圣旨只要钦犯未曾归案,于当今皇帝治下依旧铁证如山,更何况当众承认盗取国宝。
她刚欲截断话头,忽听得牢房高墙之上传来一声娇喝,嗓音清脆却透着透骨寒意“房上官兵听着!本职乃两江水陆代理提督魏银屏。将这擅闯皇宫、盗取国宝的女贼拿下。若敢拒捕,即刻乱箭攒心,格杀勿论!倘有迁延,小心尔等项上人头!”
武凤楼循声望去,只见残月如钩,西侧高墙之上立着一名戎装少女,腰悬利刃,英气飒然,正是郡主魏银屏。其身侧四名贴身婢女与一名中军官肃立,杀气腾腾。
侯国英身躯微微一晃,勉强稳住心神,强笑道“银屏妹妹,你来得正是时候,且听姊姊一言……”
“本职职司代理提督,并非你的什么姊姊妹妹。”魏银屏粉面微霜,厉声斥道,“朝廷命官,公私分明,本职没工夫听你叙旧,拿贼要紧!”她语声陡然拔高,“中军官,调人手围住武凤楼,莫教走了。其余人等,随我擒拿这入宫盗宝的女钦犯!”
四周官兵本由侯国英调遣,可见了魏银屏的提督金牌,威压之下竟纷纷倒戈。侯国英见师娘怒火中烧,生怕她当场作拒捕,届时血流成河,自己更是百口莫辩。她眼中狠色一闪,双足猛顿,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蹿至阎秀英侧后,趁其不备,手中折扇倏然点出,正中阎秀英的“环跳穴”。
阎秀英身子一僵,尚未骂出声,侯国英已贴近其耳畔,急促低语“师娘莫动,孩儿自会设法救你。”随即便招手令左右上前,将阎秀英五花大绑。
武凤楼见局势剧变,心中暗叹一声。便在此时,夏侯兄弟齐声惊呼“不好!”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密集的金铁交鸣声震动四野。武凤楼身形腾挪,五凤朝阳刀在月色下化作一红一紫两道瑰丽华光,将周身护得滴水不漏,漫天羽箭撞在刀幕之上纷纷跌落。他足尖点地,使出一身“火花射旗门”的绝顶轻功,趁着监牢之中一片混乱,纵身掠上了场中那座孤耸的了望台。
武凤楼身如惊隼,五凤朝阳刀过处,四名守卫尚未来得及呼喊,便已血溅当场。他顺势疾拂,刀锋过处,了望台四角的气死风灯悉数削落,四周登时陷入一片浓墨般的黑暗。
夏侯耀武衔恨追至,见状心中陡生疑窦这姓武的既然冲破重围,何不远走高飞,反而自投绝路,折返这孤悬高处的台顶?他却是不知,武凤楼救母心切,见此地防范森严,只道慈母便被囚于台阁之内。此时生死悬于一线,武凤楼纵是平日机警,关乎至亲,终也落了“当局者迷”的境地。
待夏侯耀武纵身跃上,武凤楼早已勘破台中空空如也,心头寒意陡起。他蓦地转身,一式“秋风扫落叶”横削而出。宝刀出呜呜轻啸,劲风直卷夏侯耀武下盘。夏侯耀武自知这神兵触之即断,惊惶之下,一个倒折翻下台去。
便在此时,夏侯扬威已乘隙自另一侧飞身抢上,身形未稳,掌中一条蛇骨鞭已如毒蚺出洞,使一招“拨草寻蛇”卷向武凤楼咽喉。武凤楼临危不乱,长身而立,宝刀倒立,刀尖抵住青石地面猛然一划。只听“喀嚓”脆响,那一式“铁牛犁地”竟将精钢所铸的蛇骨鞭生生截断三寸。武凤楼更不迟疑,顺势变招“龙门鼓浪”,浑厚内劲压顶而至。夏侯扬威骇得肝胆欲裂,顾不得江湖体面,舍命往台下一跃。饶是如此,股间皮肉仍被宝刀扫中,登时削去巴掌大的一块。
夏侯双杰乃是成名已久的高手,一照面间竟双双败北。众兵卒见此神威,无不心惊肉跳,竟无一人敢再上前。侯国英凤目含威,刚欲叱令群起攻之,武凤楼已借这一阻之势,身形拔起,飘然落向南面那一排低矮的牢房瓦脊。
“放箭!快放箭!”侯国英厉声嘶吼。
话音未落,魏银屏已领着四名婢女拔剑追上,直扑瓦面。众官兵早已张弓搭箭,见状却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松弦——若误伤了郡主,谁也担待不起。任凭侯国英如何喝令,漫天羽箭竟是引而不。
武凤楼心中雪亮,知是魏银屏舍身相护。他不愿累及佳人,连挥五刀,逼得魏、侯五人身形稍滞,随即便施展先天无极派的绝顶轻功,身形几个起落,已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魏银屏与四婢佯作追赶不及,恨恨而返。侯国英冷眼旁观,心知此中必有蹊跷,奈何抓不住实据。更兼师娘阎秀英被擒之辱在心,她冷然一笑,讥讽道“银屏妹妹好俊的轻功,身先士卒,当真教人佩服。只可惜还是慢了半步,若非妹妹方才挡住了箭路,那姓武的便是不死,也得带上几支透骨箭走。”
魏银屏眉尖微挑,反唇相讥“这倒要问问总督手下的兵将了,若非我与四婢拼死拦阻,武凤楼那恶贼岂能轻易退走?你自己的人没本事,倒埋怨起本职来了。”
侯国英气得脸色铁青,自知口舌难胜,只得恨声带着阎秀英与一众残兵,没入杭州城的深巷中继续搜捕。魏银屏亦令人牵过战马,领着婢女回转提督府。
待回到寝室,已是漏尽更深。魏银屏褪去戎装,解下佩剑,屏退了左右。她斜倚在床栏之上,虽闭目养神,一双纤手却不住颤动。城中马蹄声如急雨,声声扣在心弦。她披上一件斗篷,推开碧纱窗,任凭冷风扑面,望着那清冷的残月,幽幽叹了口气。
“凤楼啊凤楼,你为何偏要孤身涉险?”她喃喃自语,眉宇间尽是愁云,“魏武两家血海深仇,我放你逃走、庇护你母亲,今夜更是舍命挡箭。你心中难道仍对我存有猜忌?你我虽有婚约,可这隔着的万重山岳,你又何曾能信我半分?”
正自感怀,忽见远处数支火箭冲天而起,交织成一片惨烈的红光。魏银屏心口一紧,知是全城搜捕的信箭。她痴痴地立在窗前,任由那股酸涩涌上心头。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叩门声。
“我进来可好?”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阴鸷。
魏银屏心头一凛,随即稳住心神,冷声道“深更半夜,侯总督放着钦犯不抓,到本职房门前作甚?”
魏银屏语声未落,房门已吱呀一声被推开。侯国英缓步而入,姿态闲雅,倒似先前监牢中的剑拔弩张从未生过一般。她也不待魏银屏招呼,自顾自寻了把交椅坐下,只留魏银屏立在原地,满怀戒备地冷冷逼视。
侯国英轻启朱唇,幽幽叹了口气“屏妹,你我姊妹在青阳宫同席而坐、同榻而眠,那是何等的情分?如今虽说各为其主,我做了锦衣卫总督,你随大伯在陕西历练两年,可这姊妹间的心肠,怎就生分到了如此地步?”
魏银屏依旧抿唇不语,侯国英自顾自续道“干父命我南下,实是为了替魏家铲除心腹大患。那武伯衡虽是帝师,却与五皇子朱由检勾结极深。屏妹,你需知晓,如今万岁爷龙体违和,接位的必是那朱由检。此人性格刚戾,曾立誓登基之时便是干父丧命之日。武伯衡更是在暗中搜集干父的罪状,欲置魏家于死地。”
说到此处,侯国英眼中寒芒一闪,压低语声道“干父早有定策先除武伯衡,再毁其遗折,最后……便是要那朱由检绝了登基的念想。待到那时,各省督抚顺势拥戴干父南面称尊,你屏妹便是大明的金枝玉叶。可你倒好,处处与我作梗,我当真不明白,你究竟图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