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炎那一夜没有睡。他坐在窗边,把那幅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上的小女孩扎着两根细小的辫子,辫梢微微翘起,正弯腰去够地上那朵刚落的桂花。她的侧脸被桂花妖的袖子半遮着,看不见完整的表情,但那截露出来的下巴和嘴角的弧度,看着是高兴的。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替她想出那个笑,还是那笑本来就留在那片光影里。他把画叠好收进怀里。
第二天午后,苏炎出了客栈,在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找到了老李。老李靠在墙根上打盹,身前的碗还是空的。苏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幅写展开,铺在他面前的地面上:“老人家,您认不认得这个孩子?”
老李睁开眼,低头看了那幅画。他愣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记忆的表层,然后慢慢收回了手:“……你从哪看见的?她叫招娣。已经死了好几年了。”他把手缩回袖子里,“她家里头重男轻女。老王家五个闺女,她行三。她娘怀她的时候,家里人说是算过的,这个八字正,阴年阴月阴时,是个难得的好时辰,也许能带来个儿子。结果生下来还是闺女。打那以后她就不怎么被待见。她懂事早,会走路就开始带下面的妹妹,干活从来不偷懒。但能怎么样呢?老王家想要个儿子。”
苏炎没有说话,蹲在墙根旁边等着。老李靠着墙,像在清点一段已经很久没被翻出来过的旧账:“前头几个都是闺女,第四个送人了,第五个生下来被溺死了。第六个终于是儿子。”他停了一下,“为了供儿子读书,就把招娣卖给了黄老头家当童养媳。黄老头有个傻儿子,脑子不好使,手脚也没轻重。那丫头去了不到半年就没了。”
“她怎么死的?”苏炎问了一句。老李沉默了很久:“……那年在黄家被打了,半夜里跑出来,迷了路,跌进镇子西边一口枯井里。第二天才被人现。抬上来的时候全身都是伤。那家姓黄的也没人来收尸,是镇上几个人凑钱给她裹了一张草席,埋在西边那片桂花林子里了。埋她那天正好是十五,月亮圆得吓人。”老李摇了摇头,“她家里人连问都没来问一声。”
苏炎把那幅写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走回客栈的时候,李明翰正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剥一颗煮花生。他抬眼看苏炎进来,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叠纸的折痕上:“问到了?”苏炎坐下来:“那孩子的名字叫招娣。她活着的时候,住在附近的另一个村子里,被家里人卖去当童养媳,后来死在黄家,被埋在西边那片桂花林子里。埋她那天正好是十五。”他停顿了一下:“她去世之后,日子的循环才出现在镇上。那片桂花林子,可能就是整座阵法的‘锚点’。”
那天晚上,苏炎和李明翰没有等到天黑再出门。他们傍晚就出了,沿着镇西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小路走了大约两里地。路尽头是一片桂花林。那些树比镇上的桂花树矮一些,但种得更密,枝叶层层叠叠地交错在一起,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的。林子中央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矮矮的土包——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一层薄薄的青苔覆盖在土包表面,像一件被时间洗旧了的旧衣裳。土包旁边坐着一个人,穿一件浅绿色的旧衣裳。她没有看他们,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手指正被另一个更小的人影轻轻握着——招娣蹲在她旁边,正在拿一片落叶拨弄她膝头的桂花。
苏炎在林子边缘停了下来。他想起庄子《人间世》里那句话——“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有些事情是命定的,比如生死;有些事情是人自己选择的,比如要不要往前走。招娣走完了她那一程。而桂花妖选择了留下来陪她。苏炎转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土包:“《齐物论》里说——‘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万物相生相克,运转不息。她终于不再被追赶了。她只是停下来了,在自己的时辰里安静地待着。”
他走到土包前,弯腰把那幅写放在土包旁边。然后他退后一步,和李明翰一起转身走出了那片桂花林。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风声,像有什么东西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把那幅纸页翻了个面。他没有回头。
【系统:积分+2o,招娣故事确认与桂花林锚点。宿主,你已经找到了这座阵法的核心——一个用善意守护着亡魂的桂花妖,与一个不需要被度、只需要继续玩下去的招娣。这种组合说不上是阵法,更像两个同类在山里搭了个窝。关于如何处理——招娣在这里已经住了六年。她似乎不需要被什么法术送走,她只是需要有人替她还一句“谁也没错”。你们已经替她记住了。只要有人记得她的名字,这层薄薄的光晕就不会自己散掉。当前积分731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