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云秀宗的地界,往西北走三天,就到了一个叫“青禾国”的地方。说是国,其实不大,也就比一个寻常郡城大些,城墙是灰砖砌的,不高,城门口排着几辆牛车,赶车的老汉抱着鞭子靠在车辕上打盹。城里的街道是青石板铺的,被来来往往的行人磨得光滑,泛着一层温润的旧色。两旁铺子密密地挨着,酒旗、药幡、布招子在风里翻卷,像一挂挂被晒旧了的旗帜,每一根都替某件没有落定的心事站了几年岗。
苏炎走在街上,闻着那股混了草药、炊饼、桐油和微微潮的旧木头气息,觉得跟宗门里那股被灵气滤过的干净味道很不一样。这里的气息是实的,有重量的,每一缕都带着人间日子的轮廓。李明翰走在他旁边,换了一身半旧不新的灰布长衫,把宗门服饰收进了储物袋里,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外乡客商。他走得比在宗门里慢一些,步子松了一些,像一根被松开了一截的弦,那截松出来的长度让整个人都微微晃荡了一点点。
他们找了一间临街的小客栈住下,二楼靠里的两间房,窗子对着后巷,安静。安顿下来之后,李明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壶酒、两只碗,搁在桌上,倒了一碗推给苏炎:“青禾国的桂花酿,不算烈,但顺口。你尝尝。”苏炎端起来喝了一口,温温的甜,带着一点极淡的桂花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不动声色地熨过一道:“是好喝。”
李明翰也喝了一口,放下碗,说了一句:“师弟,跟你说个事。升龙秘境,再过不久就在西北那片荒原上开了。那地方百年才开一次,里面有结婴果——对金丹期修士来说,是突破元婴的关键灵物。你要是能拿到,结婴的路上会顺很多。”他顿了顿,“你放心,师兄若是得到,就送给你。我已经有了。”他说的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桂花酿不错”一样随意。
苏炎端着那只粗瓷碗,手没有动。他垂下眼看着碗里映着的自己那一小片模糊的影子,指腹摩挲着碗沿那道细小的豁口,心里那杆秤晃了两下,又稳住了。他想起自己刚到云秀宗的时候,李明翰送他磨刀石。现在他跟他坐在一间临街客栈的二楼,他说:“我若得到,便送给你。”苏炎把碗里剩下的酒喝完,放下来,开口时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了一些:“师兄,你这般待我,我不知该如何还你。修仙之人最讲因果,你给我这许多,我若一直受着,心里过不去。”
李明翰沉默了一下。他也把自己碗里的酒喝完,把碗搁在桌上,转头看着窗外那条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街巷:“你还给我的,已经比你以为的多了。你听我说话的时候,是真的在听。你坐在那间破药庐里给我讲那些东西的时候,我心里那些一直拧着的东西,松了一点点。你不知道那一点点有多难。”
苏炎坐在客栈二楼的窗边,看着窗外暮色里渐渐亮起的灯火:“师兄,今晚给你讲庄子,讲《德充符》吧。讲一个人怎样在失去很多东西之后,依然能把自己安顿好。”李明翰看着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说好,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那间客栈二楼的房间里,中间隔着一张旧木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两棵隔着一条河各自扎根的树,在各自的土里安安静静地往下伸。苏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庄子说——‘德充符’——德充于内,符应于外。里面满了,外面自然会对上。这世上很多事,不是强求来的,是你把自己修满了,该来的自然会来。”
他说:“其中有一个人叫哀骀它,他长得很丑,可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喜欢他。男人跟他待在一起就不想离开,女人见到他就想嫁给他。有人问庄子——他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大家这么喜欢他?庄子说——‘哀骀它之未始有而常自然。’他不是刻意讨人喜欢,他只是把自己该长的那部分长好了。他长好了,别人靠近他的时候就觉得舒服。就像一棵树长直了,风从它身边过去的时候就安静了。别人不是喜欢他,是喜欢靠近他时那个舒服的自己。”
李明翰坐在对面,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拢又松开,像在扶正一个自己也不确定歪了多久的念头。他安静了一会儿,轻声问了一句:“那如果一个人,觉得自己里面是空的呢?”
苏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灯芯拨亮了一点:“庄子说——‘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你有人的身子,所以你在人群里走着。可你可以不被人情里的那些是非缠住。那些东西从你身上流过去,不在你心里留下痕迹。空,未必是坏事。空才能装新东西。”
李明翰坐在灯影里,侧脸被火苗映得明暗交替。他笑了一下,很小,像冰面下被水流轻轻顶了一下才裂开一道缝:“那我多空一会儿。等新东西来。”苏炎没有再说话。他现自己给他的这些字句,既是给他的,也是给自己听的——他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也正在学着把那些堵住的东西松开一截。
第二天开始,苏炎每天上午出门,在青禾国的街市上转一圈。他蹲在茶棚底下听人聊天,站在棋摊旁边看人下棋,偶尔在药铺门口装作看招牌,耳朵却竖着听里面的对话。他收集了一些零碎的消息:城南的米铺老板想纳第四房姨太太被他媳妇拿擀面杖追了半条街、城西的秀才写了十年文章还没中举、城北的寡妇开的豆腐坊里总有一个戴斗笠的年轻人每天来买两碗豆浆一坐就是一下午。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换算成积分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他顺路买了一些凡间的有趣小物件——一枚刻着鸳鸯的木梳、一盏走马灯、一卷手抄的民间志怪集——准备等积分攒够了兑换些像样的东西,再一起送给李明翰。他不能总让他白送。
这天傍晚他回到客栈,推开李明翰的门,把那盏走马灯搁在桌上:“师兄,路上买的,送你。不值钱,但好看。”李明翰低头看那盏走马灯,灯纸上画着几个人物,灯芯一点燃,光影转动,纸上的小人便活起来。他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以前我妹妹也喜欢这种。”他把它收进储物袋里,动作很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街市还在亮着,那些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被慢慢点燃的河,从城东流向城西,流经每一个正在活着的人。那些灯火是凡人的灯火,不是灵火,不是丹火,可它们亮着。
苏炎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师兄,明天我们去城外那条河边上走走吧。我听说那里的落日很好看。”
李明翰把走马灯收进储物袋最上面的位置:“好。”
【系统:积分+2o,市井收集与庄子《德充符》开篇。宿主,你的积分已经达到318点。你正在用一个古老的故事和一双凡人的眼睛,慢慢填满另一个人的空。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