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翰这次来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
云秀宗的春天多雨,那种雨不紧不慢的,细细密密的,落在丹房的青瓦上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拿一把极细的刷子一遍一遍地刷着瓦片。苏炎正蹲在丹房门口的廊檐下整理一批新送来的茯苓,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李明翰从雨里走过来。他没有撑伞,头被雨打湿了,贴在额角上,灰扑扑的袍子肩头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走到廊檐下,在台阶上站定,从袖子里取出三张叠好的黄纸符箓,递给苏炎。
这个给你。他说话的时候语比往常快了一点,像赶着在雨停之前把话说完,第一张是护身符,能挡元婴期全力一击。第二张是遁地符,遇到危险捏碎它,能把你传送到百里之外。第三张是敛息符,贴上之后一个时辰内灵力波动会完全消失,谁也探测不到你的修为。你收好。
苏炎接过那三张符箓。符纸入手温润,边缘用金线封了口,每一道符纹都画得极细极密,一笔一画之间没有半点犹豫。这种品相的符箓,外面坊市里一张至少要卖到上百灵石,三张加起来抵得上他半年多的月俸了:师兄,你——
你先听我说完。李明翰打断了他,难得一次没有低头,正正地看过来,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沉的认真,这宗门里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看见的那么好。有些事情我没办法跟你说明白,但你记住——除了你师尊君韵和孙灵灵,不要轻易信任其他人。李长老那边虽然暂时没动静,但他在等。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只是他自己可能还没完全看清楚那是什么。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帕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我要走了。宗门历练的名额我报了,过两天就出,出去走一趟,可能一年半载才回来。
苏炎手里攥着那三张符箓,指腹摩挲着符纸边缘那道极细的金线:师兄要出远门?
嗯。在宗门里待了太久,有些东西堵着,不出去走走,那些堵着的东西不会自己散开。我打算往西北方向走,北洲再过去有一片荒原,听说那边还有些没被大宗门划走的遗迹和秘境。运气好的话能找到一些机缘,运气不好也能磨一磨道心。他又停了一下,像是把下一句话在心里掂了掂分量才说出口,你要不要一起去?你修为是金丹初期,出去走走对你有好处。那些丹方和药性在书卷里翻熟了,不亲自去外面看看野生药材的长势和生长环境,终究是闭门造车。
苏炎低头看着手里那三张符箓,又抬头看着李明翰。这个人送了他大半年的东西,从磨刀石到破婴丹,从月明珠到千年玄铁,每次送完就走,不多说一个字。可今天他把三张保命的符箓放进他手里,问他要不要一起走。他不是在还他的人情,他是在替他铺路——把他送走,让他离开这座已经开始对他有敌意的宗门,去外面透气。苏炎站在廊檐下,雨水顺着瓦檐落下来,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师兄,你等我一天,我回去收拾东西,跟师尊说一声。
李明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小,像薄冰下面被日光晒化了一线细纹:好。后天清晨,我在山门口等你。他转身走进雨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背对着说了一句:你等一下要给我讲的那一章,可不可以讲《人间世》?他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像那层薄冰底下的水终于被日光敲开了一道呼吸的口子。他说完就走了,灰扑扑的袍角在雨幕里越来越远,最后拐过药田尽头那棵老槐树,不见了。
苏炎站在廊檐下,等那件灰袍完全消失在雨幕里,才转身回了丹房。他把那三张符箓小心地收进怀里,放在那几样李明翰之前送的东西旁边。然后在桌边坐下来,铺开一张旧纸,提笔写了几句——他准备今天晚上给他讲《人间世》的开篇。
那天晚上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丹房的小院照得白亮亮的。李明翰来了,坐在那间废弃药庐的旧桌对面,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碗茶,已经凉了。苏炎坐在他对面,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庄子说——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他停下来,看了李明翰一眼。
李明翰端着那碗凉茶,没有喝。他听着。
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这句话说的是,国家治理好了,就离开它;国家乱了,就靠近它。医者的门庭前总有人求医。可颜回要去卫国之前,他师傅跟他说了一句话——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就算你非去不可,你先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苏炎把那些话慢慢地掰开,像把一块干硬的饼掰成小块泡进温水里:师兄,你跟我说你要去西北那边历练。我猜你不只是去历练。你心里有事,你想出去走走,给自己找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在宗门里找不到,你得到外面去。我不问你那个问题是什么。但我想跟你说——你在外面走的时候,不要急着找答案。庄子说——不是让心空着,是让心不要被外物塞满。你把心清空了,答案自己会走进来。
李明翰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粗瓷碗,碗底映着一小片月亮。他开口说了一句:我娘以前也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她说——你心里有地方空着,好东西才进得来。那是我很小的时候的事了。后来我长大了,很久没听见有人跟我说这个了。他把那碗茶喝完了,放下碗,站起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月光把他那件灰扑扑的旧袍子染成银灰色:后天早上,山门口见。
苏炎坐在药庐里,等他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他把桌上那只空碗收起来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晾着。他想起他第一次看见李明翰的时候,他低着头走在丹峰的山路上,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影子。可现在他抬头了。他走路的步子比以前大了一些,虽然还是穿那件灰扑扑的袍子,可他的肩膀不再往下塌了。
他打算跟他一起走。不仅是去历练,也是去把庄子那些话里他自己还没完全想透的缝隙,在路上边走边找,再边走边填。
【系统:积分+15,《人间世》开篇与同行之约。宿主,你跟李明翰这条线的进展比本系统预想的快。他把你当成了可以一起走一段路的人。你那三张符箓收好,路上用得上。此外本系统注意到你的积分已经达到298点,即将突破三百大关。路上会有更多值得记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