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养了她七年,却让她跑了。杜仙长的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一个雷火双灵根的苗子,被你养跑了。你可知雷火双灵根在修仙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将来若入了仙门,至少可以修到金丹以上。意味着她若愿意,可以庇护一整个家族几百年的平安。意味着她的一条命,比这座村子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值钱。他的声音依然很平,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丁婆子的骨头缝里,而你,让她跑了。
丁婆子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地上。她拽着那俩傻孙子的手松开了,她的脸灰白灰白的,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瘫在泥浆里,那朵大红花歪在了一边,红艳艳地歪在污泥里。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有灵根——她就是个死丫头——我——杜仙长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看第二眼。他转向灰袍老者,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公事公办:记下这个印记。回头让人去那座镇子找。如果找到了,带回青霄宗。好生培养。
灰袍老者点了点头,从匣中取出一卷空白竹简,用指尖在上面画了几笔,竹简上浮现出一行行细密的字迹。他将竹简收好,又把那面铜镜放回匣底,合上木匣,背了起来。杜仙长转身,朝曾先生微微拱手:曾先生,此行收获甚丰。虽然贵村的孩子没有灵根,但能在附近现一个雷火双灵根的苗子,也算不虚此行。曾先生回了一礼:恭喜杜仙长。那孩子是个有福的。她走了那么远的路,该有这一场造化。
杜仙长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瘫在泥地上的丁婆子。他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道:这位老人家,本座有一句话送你。你赶走的孩子有灵根,你留下的孩子没有。这不是命,这是你选的路。你选错了。
他说完,带着那六个弟子和灰袍老者转身走了。七个人沿着来时的土路不紧不慢地离去,走的依然是那种靴子不沾泥的神仙步子。晨光洒在他们月白色的长袍和深青色的短打上,远远看去像一幅会走动的水墨画。他们越走越远,最后拐过村口那棵老柳树,看不见了。槐树底下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只有丁婆子瘫在泥地上的喘息声和她那俩傻孙子茫然四顾的傻笑声。刘老大伸手去扯她头上的大红花,扯下来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又吐了。刘老二蹲在地上抠泥巴,抠了一手黑泥往脸上抹,咧着嘴呵呵地笑。
陈婶子第一个站起来。她走到丁婆子面前,蹲下,看着她那张灰白的脸,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丁婆子,你听见了。仙长说那孩子是雷火双灵根,是几百年出一个的苗子。你把她赶走了。你养了她七年,连她有没有灵根都不知道。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身走回自家灶房。
宋婶子走的时候把鞋底筐拿在手里,路过了丁婆子身边,低头说了一句:你把她卖了换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的命比你那点银子值钱?然后她也走了。庄婶子把剥好的豆子端起来,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丁婆子和她身边两个满脸泥巴的傻孙子,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李婶子抱着光光走的时候,光光忽然了一声,小手朝丁婆子的方向伸了一下。李婶子把光光的手按下来,轻声说:别看。不干净。孙木匠端着空碗走了,庄叔把烟杆叼回嘴里,站起来慢悠悠地回了家。宁婶端着茶碗,路过的时候停了一瞬,她本来想说什么,可看了丁婆子一眼之后,又把话咽回去了,只说了两个字:活该。
槐树底下只剩丁婆子和那俩傻孙子。她在泥地里跪了很久,久到裤子上的泥都干了。她的腿麻了,膝盖疼了,可她起不来。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杜仙长那两句话——你可知雷火双灵根意味着什么你把她赶走了。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是怎么对小丫的。让她睡柴房,让她天不亮起来生火,让她寒冬腊月到井台边砸冰洗衣服,让她吃剩饭喝米汤。她从没想过,那个被她当牲口使唤的孩子体内竟然藏着一团火、一道雷。她亲手把那团火掐灭了,又把那团火赶走了。
苏炎蹲在枣树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见丁婆子跪在泥地里,看见她脸上那层骄傲一寸一寸地碎成渣,看见她整个人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房子,随时可能塌下去。他没有觉得痛快。他只是觉得,杜仙长说你选错了这句话,比任何诅咒都狠。丁婆子一辈子信,可她亲手把最好的血脉推了出去。她一辈子信,可她俩儿子全是废物。她一辈子不信那个她当牲口使唤的小丫头——偏偏那个小丫头是她这一支血脉里唯一能飞起来的那个。
系统,他在心里说,你说小丫知道自己是雷火双灵根吗?
【系统:她不知道。她当时在镇上经过那个测灵阵的时候,大概只是觉得好奇,或者被人推进去试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体内有什么。她只知道有人在她走过那道光柱之后忽然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她可能还被那阵光芒吓了一跳。然后她就跑了。】
她跑了。
【系统:她跑了。她把雷火双灵根跑丢了,也把丁婆子唾手可得的富贵跑丢了。丁婆子本来可以靠她翻身,可以靠她光宗耀祖,可以靠她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可她亲手把那孩子赶走了。所以丁婆子的富贵被她自己跑没了。小丫跑掉的,是丁婆子的路。她自己还在走她的路。】
苏炎轻轻了一声。他望着东南方那座山,山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像一幅用细笔勾出来的墨画。他的灵气珠在丹田里缓缓转着,暖融融的,像一颗小太阳。快了,他想,真的快了。等他能稳稳地化形了,他就去找她。
丁婆子是被刘老三从槐树底下拖回去的。
那天傍晚,有人看见刘老三把丁婆子从泥地里抱起来——说是,其实是。丁婆子的腿已经站不住了,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烂泥,刘老三把她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扛半拖地把她弄回了家。那朵大红花还歪在她头上,红花沾了泥,又沾了水,蔫蔫地耷拉着。
第二天早上,丁婆子没起床。
第三天早上,她也没起床。有人去刘家看了一眼——丁婆子躺在床上,脸朝里,被子裹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去。她不吃不喝,不说话。刘老三端了粥放在床头,她一动不动。第五天早上,刘老三再去推门的时候,丁婆子已经没气了。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痛苦,也不是安详,是一种极度的、扭曲的悔恨。像是她在死前的最后一刻,终于看清了自己这辈子到底干了些什么,看清了她亲手扔出去的是什么东西,然后她活活把自己气死了。
丁婆子的丧事办得很潦草。刘老三请了村里的老孙头帮忙,在村口外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坑,用一张旧草席把她裹了埋了。没有碑,没有花圈。来吊唁的只有刘老三和那俩傻孙子。那俩孩子还不知道生了什么事,蹲在坟头旁边抠土玩,抠了一会儿又打起来了,刘老三一人给了一巴掌,然后蹲在坟前抽了一袋烟,什么话也没说。
村里人背地里都在说——丁婆子是被自己气死的。唾手可得的富贵让她自己弄没了,她咽不下那口气。这跟小丫没有多少关系。那孩子走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在逃离一个吃人的地方。她不知道她体内有什么,她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本来可以成为什么人。她只是跑。跑得远远的,跑出那座院墙,跑出那座山,跑到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大城里去,用自己的两只小手谋一碗饭吃。
苏炎蹲在枣树上,看着丁婆子下葬。他没有飞过去看,他只是蹲在枣树上看着远处山坡上那几个小小的黑点——刘老三蹲着抽烟,俩傻孙子在抠土。风把烟灰吹散了,又把土吹干了,最后把山坡上的草吹得伏下去又站起来。
系统,他说,她死了。
【系统:她死了。因悔恨而死。她这种人活了一辈子,从来不知道两个字怎么写,可最后那几天她学会了。她学会的时候已经晚了。死是她唯一还能做的事。】
小丫不用回来了。
【系统:小丫不用回来了。她的债主已经没了。她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是好好活着。】
苏炎了一声。他张开翅膀从枣树上飞起来,往东南方那座山飞去。他落在山顶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看着山那边一片苍茫的晨光。阳光从山脊后面升起来,金灿灿的,把整片大地染得暖烘烘的。他望着那个方向——那座镇子,那座大城。他丹田里的灵气珠在晨光里转得格外畅快,像一颗被春天晒透了的小太阳,一圈一圈地转着,越转越亮,越转越暖。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快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晨光中开始了他今天的修行。
【积分+14,丁婆子之死与小丫的灵根。当前积分17o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