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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春尽夏至仙门开阵(第1页)

春末的最后一场雨下了三天三夜。

雨不大,细蒙蒙的,像老天爷拿一把极细的筛子从天上一遍一遍地筛。可它不停,下得人心里也潮潮的。村口的土路被泡成了泥浆,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枣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碧绿的,每片叶子尖上都挂着一颗亮晶晶的水珠,风一过,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苏炎蹲在枣树上,雨水顺着他翅膀上的羽毛一滴一滴地滑落,他抖了抖身子,水珠四散飞溅,飞进晨光里碎成一片晶莹的细尘。丹田里的灵气珠转得比平日慢了些——雨天灵气稀薄,他干脆歇了一天,蹲在树枝上听雨声。

雨停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曾先生就来了。

他没背木箱,也没提小鼓。他空着手走到槐树底下,在湿漉漉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他今天换了一件新的靛蓝色长衫,浆得平平整整的,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竹叶形状的银扣子。头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好几倍,跟春天打了一个激灵似的。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一泓春水被人搅了一下,波光粼粼的。他坐下之后没有掏出茶碗,就安安静静地坐着,面朝村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村里人陆陆续续地醒了。陈婶子推开门看见曾先生坐在槐树底下,愣了一下,随即抬头看了看天——天是青的,刚洗过的那种青,干干净净的,东边山头后面透出一层金红色的光,像一张宣纸被从背面点了一盏灯。她把围裙系上,没端洗衣盆,空着手就走过去了。宋婶子拎着鞋底筐出来的时候看见陈婶子坐在曾先生旁边,她犹豫了一下,把筐放回去了,也空着手出来了。庄婶子端着豆子走到半路,看见两个人坐在那里,想了想,把豆子端回家,拍拍手出来了。李婶子抱着光光走到槐树底下,光光今天穿了一身新缝的红肚兜,衬得她小脸白里透红的。张婶子跟在李婶子身后,头梳得整整齐齐的。宁婶端着她那只青花茶碗,难得没喝茶,双手捧着碗取暖。阮姐穿了一件新做的水蓝色薄衫,头上别了一朵新开的野蔷薇,站在人群外围。庄叔叼着烟杆蹲在石头上,孙木匠端着一碗面蹲在墙根底下。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几个老头老太都搬着小马扎出来了,在槐树底下坐了一排,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说话。大家就那么坐着,坐了一炷香的工夫,等着。

曾先生忽然站了起来。他面朝村口的方向,拱了拱手,朗声道:不知仙长驾临,有失远迎。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村口的土路上,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影。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袍角在晨风里微微飘动,腰间悬着一柄通体青碧的长剑。他身形修长,面容清癯,看上去四十来岁的样子,一双眼睛极亮,像是两颗揉碎了的星辰嵌在眼眶里。他身后跟着六个人,五个穿深青色短打的年轻弟子,一个穿灰袍的老者,背上背着一只长条形的木匣。七个人排成一行,不紧不慢地走来。泥泞的土路在他们脚下仿佛变成了干爽的青石板——他们的靴子踩在泥浆上,既不陷下去,也不沾泥,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地落下去又抬起来,脚底下像垫着一层看不见的气垫。那份从容让村里人看得眼都直了——他们走了一辈子土路,从没见过有人能把泥踩得这么干净。

为的那位月白长袍的仙长走到槐树底下,停下脚步,目光在围坐的村民脸上缓缓扫过。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像一面平静的湖,能映出人的倒影却不带任何情绪。他对着曾先生微微颔:曾先生,多年不见。

曾先生回了一礼:杜仙长别来无恙。这一路辛苦了。

辛苦说不上。杜仙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小,像是他不常笑,倒是曾先生你,几年不见,气色比从前好了。这地方养人。

曾先生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被你现了的意味:东洲犄角旮旯,灵气稀薄,可人心淳朴。在这儿待久了,脸上的肉都回来了。

杜仙长没有再寒暄,目光转向了围坐的村民。陈婶子被他看了一眼,觉得后背像被温水泼了一下,暖暖的,又有些不自在。她搓了搓胳膊,小声跟宋婶子说:这人眼睛真亮。宋婶子点了点头,也压低了声音:一看就是有本事的。

杜仙长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诸位,本座姓杜,青霄宗长老。今次途经贵地,奉宗门之命,为选拔有灵根之幼童而来。贵村若有六岁至十二岁的孩童,可带至此处。本座设一道测灵阵,入阵即可。有灵根者,阵光自显。无灵根者,阵中无异。诸位不必紧张,也不必强求。灵根乃天生,与勤勉无关。有没有,都是一样的凡人。有灵根者固然可贺,无灵根者也无须沮丧。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他说完,朝身后那个灰袍老者点了点头。灰袍老者把背上的木匣取下来,放在槐树底下的空地上,打开匣盖。匣中躺着一块巴掌大的、通体透明的圆盘,像一面打磨得极薄的冰镜。灰袍老者将冰镜平放在地上,退后三步,双手结了一个法印,口中念念有词。那面冰镜开始出微微的白光,光从镜面往上蔓延,渐渐凝成一道半透明的、约莫一人高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着细碎的光点,像一整个银河被缩小了塞进了一根柱子里,安静地等待着什么人走进去。

诸位,可让适龄孩童入阵了。杜仙长退到一旁,负手而立。

村里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没人动。陈婶子推了一把身边的老周:让你家小孙子去试试。老周犹豫了一下,把身后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往前推了推:去,进去走一圈。那孩子六岁,穿着开裆裤,怯生生地走到光柱前面,回头看了一眼他爷爷。老周朝他点了点头。他一咬牙,迈了进去。

光柱安安静静的。什么颜色都没有亮。那孩子在里面站了三息,灰袍老者摆了摆手:无灵根。下一个。小男孩跑出来扑进老周怀里,老周摸了摸他的头:没事没事,跟爷爷回家吃早饭去。

第二个进去的是孙木匠家的二丫头。八岁了,胆子大,自己走进去的。光柱依然没有亮。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村里适龄的孩子挨个走进去,光柱始终安安静静的,像一面没被敲响的铜锣,沉默地站着。槐树底下的气氛从期待变成了忐忑,从忐忑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认命。陈婶子叹了口气,小声说:咱们村怕是跟仙门没缘了。

就在此时,丁婆子来了。

她一手拽着一个,左边是刘老大,右边是刘老二,两个傻孙子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流着口水,矮的那个歪着脑袋傻笑。丁婆子今天穿了一身浆得硬邦邦的新衣裳,头上戴了一朵大红花,脸上的褶子里堆满了笑。她把两个孙子拽到光柱前面,使劲推了他们一把:进去!赶紧进去!让仙长看看你们的本事!刘老大被她推了一个趔趄,踉踉跄跄地撞进了光柱里。光柱依然安静,像一堵透明的墙,没有任何反应。刘老二也跟着撞了进去,光柱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丁婆子踮着脚往里看,嘴里喊着:亮啊!怎么不亮!我孙子这么壮实——杜仙长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他们体内无灵根。阵中无异,就是无。

丁婆子的脸僵住了。她张着嘴,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嘴巴开合了两下,声音哑哑的:不可能!我刘家的血脉——我两个大孙子——他们——杜仙长没有理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远处那根光柱上。忽然,灰袍老者了一声,像是现了什么。他快步走回木匣旁边,从匣底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在那面冰镜上方照了一下。铜镜的镜面上忽然亮起一道光芒——一道紫金色的光,从镜心迸出来,像一条被压抑了很久的雷电终于找到了出口。那光极亮极盛,一紫一金两条细线纠缠着往上攀升,像两条盘绕的双龙争相冲向天空,互相追逐着盘旋上升,交织出一道绮丽的光弧。紫金色照亮了半面天空,连杜仙长都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雷灵根、火灵根。灰袍老者放下铜镜,转头看向杜仙长,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喜,双灵根。雷火双灵根。这等天赋放在核心地带也是抢手货。

在哪儿?杜仙长问,快步上前,接过那面铜镜看了看,此人在何处测的灵根?

灰袍老者举起铜镜对着光柱照了一圈,摇了摇头:不在现场。铜镜显示的是方圆三十里内曾经过灵阵的灵根印记。此人的灵根印记极其明显,浓度极高,应该是近期在某处经过类似测灵阵时留下的。而且——他顿了顿,从印记的清晰度来看,此人年纪不大,应该在七到九岁之间。雷火双灵根在这种年纪出现,实属罕见。

杜仙长追问道:印记的方向呢?

灰袍老者举起铜镜转了半圈,最后指向东南方:山那边。翻过那座山,再往东南走大约四五十里,有一座镇子。印记大概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槐树底下,所有人都安静了。丁婆子还站在光柱前面,两只手还拽着那俩傻孙子,可她脸上那层我刘家血脉好得很的骄傲正在一寸一寸地垮塌。她听了杜仙长和灰袍老者的话,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她猛地转头,看向东南方那座山。那座山她看了几十年了,以前从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可此刻她忽然想起来——那座山的那边,是一座镇子。她前两天在村里听人说,那座镇子最近也来了一个仙门的人,路过设了测灵阵,测了好些孩子。而她的孙女,那个她从来没拿正眼看过的小丫——就是往那个方向跑的。

她张了张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扔在岸上的鱼,鳃盖一张一合,却不出完整的声音:……那、那是我孙女。那是我刘家的孩子——她叫小丫——她——杜仙长转过头来,看着她。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可丁婆子觉得自己像被剥了一层皮:是你家的孩子?人在哪里?

她……她跑了。丁婆子的声音抖了起来,她前阵子偷了家里的东西跑了——那个死丫头——我养了她七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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