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婶端茶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垂下眼,睫毛挡住了眼睛里的光。陈婶子别过脸去搓衣裳,搓了两把又停下来,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庄叔叼着烟杆没说话,吐出来的烟雾在春日的斜阳里散成薄薄的一层。
苏炎把李师兄的故事收进了心里,跟小丫的故事放在同一个角落。他想起自己前世做记者的时候也是这样——把那些被遗忘的人装在心里,替他们记着。这一世他还是这样。他可能永远改不了这个毛病了。他怕的也不是死,是死了之后那些他记着的事就没人记了。所以他要活着,要修成人形,要把那些事写下来。小丫的事、素素的事、李师兄的事、那个师弟的事。一个都不能少。
曾先生收拾好木箱站起来,刚要背到肩上,忽然被陈婶子叫住了:曾先生,你说仙门来选苗子,是半个月以后?
那到时候,咱们村能让孩子都去试试不?
能。来的人会设一个测灵阵,适龄的孩子走进去就行。阵法亮了,就说明有灵根。亮了什么颜色,就说明是什么灵根。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根各对应不同颜色。要是两种颜色混着亮——那就是多灵根,更难得。要是都亮了——那就是天灵根,传说中亿中无一的天赋。
陈婶子点了点头,像是心里有了什么计较。她没再多问,端着空盆转身回了灶房。可苏炎注意到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背影里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过的劲头。她大概在想——要是她家那个什么亲戚的孩子有灵根呢?或者庄婶子家那个小孙子呢?哪怕村里出一个也好。出一个,整个村子就有了跟别人不一样的底气。
接下来几天,曾先生照常来说书。可他讲什么大家已经听不太进去了,所有人的心都飞到了半个月后那场仙门选苗子上。陈婶子搓衣裳的时候心不在焉,搓了好几次把同一件衣裳搓了两遍。宋婶子纳鞋底的时候扎了好几次手,指尖上贴了两块碎布条。庄婶子剥豆子的时候把好的跟坏的扔到了一个碗里,到做饭的时候才挑出来。李婶子抱着光光来枣树底下坐的时候,光光嘴里吐着泡泡,她拿小帕子擦她嘴角,嘴里念叨着:光光啊光光,你长大了要是能去修仙就好了。那样你就不会像你爹娘一样一辈子待在这个村子里了。
只有丁婆子,跟往常不一样。
以前丁婆子是不怎么到枣树底下凑热闹的,她觉得那是闲人聚堆的地方,她每天忙着管刘老三和那俩傻孙子,没空听人瞎聊。可自从曾先生说了仙门来选苗子之后,丁婆子每天都往枣树底下凑——先是在人群外围站着听,后来越挤越近,最后干脆搬了把椅子坐在最前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亮得吓人。
那天她说了一句话,让苏炎蹲在树枝上半天没动弹。她说:我那两个大孙子,体格壮实,有福相,肯定能选上。
陈婶子搓衣裳的手停了一下,头都没抬,可嘴角弯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宋婶子针尖扎进鞋底,声音平平的:丁婆子,你俩孙子多大来着?
老大九岁,老二十岁!壮实着呢!一顿能吃三碗饭!
那可真是壮实。宁婶端着茶碗,声音不咸不淡的,可仙门选苗子看的是灵根,不是饭量。
丁婆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我那两个孙子聪明着呢!他爹——刘老三——小时候就聪明。那是随我。咱们刘家的血脉,好的很!
槐树底下没有人接话。苏炎蹲在枣树上,觉得胸腔里那个地方堵了一下。他想起小丫在刘家那七年是怎么过的。那俩傻孙子,一个三岁一个两岁的时候,小丫就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那俩傻孙子吃白面馒头的时候,小丫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丁婆子从来没夸过小丫一句,可她在这儿大言不惭地说刘家血脉好的很。好什么好?好的那个被她卖掉了。留下来的这两个,是她死活都要攥在手心里的宝——可那俩孩子连自己的裤腰带都系不利索,丁婆子还觉得他们是修仙的好苗子。
庄叔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丁婆子,你莫怪我说话直。你那俩孙子,一个是隔代遗传的毛病,一个是喝符水喝出来的。你觉得仙门的人看不出来?
丁婆子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响: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咒我孙子!
我不咒人,我说实话。庄叔把烟杆叼回嘴里,你要是不信,到时候看。
丁婆子气得脸通红,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她走的时候步子很快,椅子都忘了拿,还是孙木匠给她送到门口的。她到家之后隔着一堵墙还能听见她在骂人,嗓门又尖又利,跟从前骂小丫的时候一模一样。村里人听了都摇了摇头——没变。她没变。小丫走了两个月,她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把挂在嘴边的丁婆子。
苏炎蹲在枣树上,看着丁婆子消失在巷口的背影。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小丫还在村里,丁婆子会不会让小丫去测灵根?她肯定不会。她只会让她那俩壮实的聪明的大孙子去测,小丫连门槛都迈不进去。她只会被关在灶房里洗碗。那她这辈子唯一的机会就被掐死在灶台边了。
可小丫走了。她走了,就还有机会。哪怕仙门的人在测灵阵里测不到她——因为她人不在——那她也还有机会在外面活着。活着就是机会。丁婆子还在这儿做着大孙子选上仙门光宗耀祖的春秋大梦,浑然不觉她亲手赶走的那个、她从来没拿正眼看过的小丫头,可能才是刘家血脉里唯一那点火种。那点火种被她自己掐灭了,又被她自己扔出去了,现在正在别的地方亮着。
苏炎望着远处那座山。春天的山已经绿了大半,远远看去毛茸茸的,像一件刚洗过的绿衣裳铺在天地之间。那座山后面有一座大城。大城里有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可能在灶台前帮厨,可能在绣坊里学活,可能在某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活着。她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离丁婆子的手掌心更远一点。
他闭上眼,开始今天的修行。灵气在他体内欢快地流淌着,春天的灵气比冬天足足厚了一倍,像一缸新酿的酒,每一口都带着暖意。丹田里的灵气珠又大了一圈,金灿灿的,转得又快又稳。他离能走能跑能伸出双手接住她的那一天,越来越近了。快成了。苏炎想。等他真正修成人形了,他要去那座大城找她。带她回来看一眼这个村子。看一眼那个做着春秋大梦的丁婆子,看一眼她这辈子再也没机会掌控的人——已经长成了一个她再也够不着的样子。
他看着远处那一片毛茸茸的绿山,在心里说了一句:快了。等我。
【积分+1o,丁婆子的妄想与曾先生的伏笔。当前积分156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