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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浅浅归来雪落无痕(第1页)

小丫走后的第三天,丁婆子才现人没了。

那天早上,灶房的火没生起来。丁婆子在屋里喊了三遍死丫头起来烧火,没人应。她骂骂咧咧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推开灶房的门一看——灶膛是冷的,柴火整整齐齐码在墙角,锅里的水没添,碗筷还是昨晚上用过的没洗。她愣了一下,然后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小丫!小丫你个死丫头跑哪去了!

没人应。她又到院子里找了一圈,屋前屋后,鸡圈猪圈,茅房柴房,都没有。她站在院子里叉着腰骂了半天,声音又尖又利,把半个村子的人都惊动了。陈婶子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听,宋婶子在自家院子里竖着耳朵,庄婶子端着簸箕站在门槛上往外看。

丁婆子骂了半个时辰,终于觉得不对劲了。她踹开小丫那间小屋的门——那是灶房旁边的一间柴房改的,不到两步宽,一张用门板搭的窄床,墙角放着一只破木箱。丁婆子掀开箱子一看,里头空了。小丫那件补过的薄袄、一双半旧布鞋、杜大夫给她的那条围巾和那副手套——全没了。

丁婆子脸都青了。她冲进刘老三的屋里,把还在打鼾的刘老三从被窝里拽起来:你闺女跑了!你还有心思睡!赶紧给我去找!找不回来你也别回来了!刘老三迷迷糊糊地套上衣裳,嘴里嘟囔着跑哪儿去了,趿拉着鞋出了门。他在村里转了一圈,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看见小丫。谁都说没看见。他沿着山路找了一上午,连个脚印都没找着。

他当然找不着。因为苏炎那天晚上在雪地里飞了一整夜。

小丫离开的当天夜里,苏炎从枣树上飞起来,落到村口那串延伸出去的脚印旁边。那时候雪还下着,细碎的雪花落在脚印里,慢慢把印痕填平了。但度太慢,天亮前可能还会留下痕迹。苏炎蹲在雪地上,调动丹田里的灵气珠,将一丝极细的灵力灌入爪尖,沿着那串脚印的方向缓缓拂过。灵力所到之处,那些印痕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抚平了,积雪重新覆盖上去,平平整整的,跟周围的地面融成了一体。他在那串脚印上飞了整整一夜,从村口一直飞到山脚下,把每一处痕迹都抹平了。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落在山脚一棵枯树上,浑身灵力几乎耗尽,翅膀沉得像铅。但他看着那条被雪盖得平平整整的路,心里踏实了。她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又过了五天,村里来了一个货郎。

那货郎三十多岁,瘦高个儿,穿一件靛蓝色的棉袍,肩上挑着一副担子,两头挂满了零碎——针线、头绳、剪子、铜镜、胰子、草纸、还有几匹花花绿绿的布料。他走得不快,担子一晃一晃的,扁担吱呀作响。村口那几只土狗冲他吠了几声,他蹲下来朝狗了一声,狗就不叫了,摇着尾巴围过来闻他的担子。

枣树底下照例热闹。陈婶子搓着衣裳,宋婶子纳鞋底,庄婶子剥豆子,李婶子嗑瓜子。庄叔叼着烟杆坐在石头上,宁婶端着她那个青花茶碗,阮姐坐在张婶子旁边剥花生。张婶子的肚子又大了一圈,手搁在上面拍着,嘴里哼着小调。货郎把担子卸下来,往枣树根上一靠,掏出汗巾擦了擦额头:几位婶子,借地歇歇脚。货担子里的东西你们看上啥了跟我说,价钱好商量。

不买不买,陈婶子摆了摆手,咱村穷,买不起啥好东西。

不买也行,货郎笑呵呵的,我看这枣树底下热闹,坐下来听你们说说话也行。我走村串巷的,最爱听人家唠嗑。他靠着树干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粗面饼啃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不过说起来,我前两天走了一个村子,听了一桩新鲜事,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有。

啥新鲜事?庄婶子剥着豆子,头也没抬。

九重天上的事儿。货郎把面饼放下,表情忽然认真了几分,天族那位太子——夜公子,你们知道吗?

枣树底下瞬间安静了。苏炎蹲在树枝上,翅膀微微动了一下。他之前听过灰袍人讲的那个版本。现在货郎来了,大概带来了后续的故事。他继续蹲着,耳朵竖得尖尖的。

知道知道!陈婶子把手里的湿衣裳往盆沿上一搭,整个人的身子都往前探了一截,是不是那个找了转世找了三百年的?他媳妇后来咋样了?你继续说!

货郎看她们这反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敢情你们已经听过前半段了?那我接着说后半段。那夜公子找了三百年,找着了转世——她是个凡人女子,叫浅浅。夜公子把她带回了天上,悉心照料,百般呵护。两人重新相识、重新相恋、重新成了亲。可后来出了一件事——浅浅去了一趟凡间,在诛仙台附近触到了上一世的碎片。那些记忆排山倒海地涌回来——剜眼、生子、被逼交出孩子、跳诛仙台——全想起来了。

枣树底下一片吸气声。张婶子捂着嘴,阮姐手里的花生掉了一颗。

她想起来自己是谁了。她不是凡人浅浅,她原身是天族七万年前就飞升的青丘女君白浅上神。她之所以会成为素素,是因为她当年自己跳了诛仙台封印了记忆下凡历劫,她忘了自己是谁,才被天族那般折辱。那些剜她眼、赶她走、让她跳诛仙台的人——全是她的仇人。

宋婶子地站了起来:她是自己跳的?那个跳诛仙台的人本身就是上神?

货郎点了点头,她修为极高,在九重天上地位尊崇。那些剜她眼的、羞辱她的、逼她跳诛仙台的——在身份上通通矮她一截。只是她当时失了记忆,不记得自己是谁,才被他们拿捏。如今记忆恢复,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素素了。她是白浅,青丘女君,修为震古烁今的上神。

陈婶子把搓衣板往盆沿上一磕:那她报仇了没有?

货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解气的感觉:报仇了。她恢复记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回了天族。她径直走进那位奶奶的宫殿,当着满殿人的面,把自己当年的遭遇一件一件说了一遍。然后她把自己的灵力凝成一柄剑,架在那位奶奶的脖子上,问她——你当年剜我眼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

宁婶把茶碗往膝盖上一拍:好!就该这样!

然后呢?庄婶子追问,她剜了那奶奶的眼没有?

她没有剜。货郎摇了摇头,她说——我不屑用你对我用的法子。我白浅行事,光明磊落。你欠我的,你自己心里清楚。这辈子下辈子,你都还不清。她把剑收了,转身走了。那位奶奶当场吐了一口血,之后病了三个月。倒也不是身体真有多大的毛病,是吓的,也是臊的——当着全族的面被数落了当年的那些事,面子里子全没了。

李婶子嗑了一颗瓜子,慢悠悠地吐壳:痛快。这比我之前想的还痛快。剜眼算什么?让她活着,天天活在我当年害死了一个上神的阴影里,那才是真惩罚。死了太便宜她了,活着熬着才对。

阮姐剥花生的手停了,下巴上那颗小痣微微颤动,她声音柔柔的:那夜公子呢?浅浅恢复记忆之后,怎么对他的?

货郎沉默了一瞬:浅浅跟他和离了。她说——你前世看着我受苦没有护我,这一世对我再好,也补不了那一世的亏欠。你是夜华,我是白浅。我们前世在凡间有过一段孽缘,今世该了了。她说完就回了青丘,再也没有回头。

枣树底下安静了很久。庄叔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和离了好。前世那个账,不是三百年追求就能抹平的。她选择不原谅,是对的。她有资格不原谅。

陈婶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声音闷闷的:她好歹还有青丘可以回。素素那时候,连个去处都没有。她站起来,走到货郎的担子前,挑了一卷布料,这个多少钱?我要了。你这故事讲得好,我多买点。

宋婶子也站起来,挑了几根头绳和一把剪子。庄婶子挑了一卷蓝布。李婶子挑了一面小铜镜。宁婶挑了一包茶叶。阮姐挑了一卷藕荷色的绸带。张婶子挑了一卷柔软的棉布,说给孩子做衣裳的。货郎忙不迭地收银子,嘴里连声道谢。

苏炎蹲在枣树上,看着底下这一片忙碌。他听着素素——不,白浅——的故事,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灰袍人讲的那天,他替素素憋屈了整整一下午。如今货郎来了,素素的转世恢复了记忆,变回了青丘女君,堂堂正正地走了,堂堂正正地离了婚。那是好人终于有了一条出路。那是一条走得通的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心里想着小丫:她现在走到哪儿了?翻过那座山了吗?看见城墙了吗?她身上有十两银子、一双棉手套、一条围巾、一块玉牌。她比素素多了一条路。他替她抹了脚印,她也比素素多了一道保险。

系统,他在心里说,浅浅回去了。素素回来了。她终于不用再忍了。

【系统:她本就不需要忍。她是上神,她在凡间封印了自己,才会被欺负。而有些人在凡间就是凡人之身,没有上神的修为可以恢复,没有青丘可以回去。比如小丫。她是真正的凡人,她的出路只有她自己走出来的那一条。你帮她抹了脚印,剩下路她得自己走。你修成人形之前,帮不了更多了。修行,急不得。】

我知道。苏炎望着远处那片苍灰色的山,我不急。我等着她。她说了会回来找我。

货郎收拾好担子,朝婶子们拱了拱手,挑着担子出了村。他走的时候哼着小曲,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暮色落下来了。枣树底下的人慢慢散了。庄叔把烟杆别在腰后往回走,陈婶子端着洗好的衣裳回屋,李婶子搀着张婶子慢悠悠地往家走。苏炎蹲在树枝上,看着月亮从东山后面升起来,白白的,凉凉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他背上,像老天爷在撒盐。他轻轻了一声,抖了抖翅膀,把雪花抖落了。

刘家院子里,丁婆子还在骂。她的嗓门透过墙头传过来,又尖又利:那个死丫头跑了就跑了吧!养了七年养了个白眼狼!刘老三你给我听着,以后别去找了,她死在外头更好!省了咱家一口粮!

苏炎蹲在枣树上听着那些话。他想起小丫临走前说的我安顿好了就回来看你。又想起货郎说的那个故事——浅浅回了青丘,再也不回头。两条不同的路,同一种走法。她也要堂堂正正地走到自己的地方去。

雪越下越大了。苏炎把脑袋缩进翅膀里,闭了眼,开始今天的修炼。灵气在他体内缓缓转动,一圈一圈。丹田里的灵气珠又亮了一些,金灿灿的,像一颗小小的、不会被雪冻灭的灯。

远处那座山上,雪正覆盖着那串小小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山那边延伸。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那是小丫走的路。也是他自己要修的路。每一粒雪都是一个新的开始。每一道年轮都记录着一个曾被掩埋的声音。他蹲在风雪里,等春天来。也等她回来。

【积分+12,复仇与解脱。当前积分1oo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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