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第一场雪是在苏炎筑基前一天落下的。
那雪不大,细碎碎的,像被人从天上筛下来的盐末,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松树底下那堆松针被雪盖住了,苏炎蹲在矮枝桠上,翅膀收得紧紧的,浑身的羽毛都蓬了起来,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圈——保暖用的。他丹田里那颗比米粒还小的灵气珠,在这一百天里慢慢长大,如今已经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温温热热地悬在丹田正中央,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炭火。
那天傍晚,他蹲在松树上,灵气沿着全身经脉走完最后一圈。走到丹田的时候,那颗灵气珠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微弱的暖光,是实实在在的金色光芒,像一粒碎金子被点燃了。光芒从丹田往四肢扩散,流过翅膀、流过爪子、流过脑袋,最后在他头顶汇成一个极细极小的光晕,一闪,又灭了。
【系统:恭喜宿主。筑基成功。】
苏炎蹲在树枝上,愣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还是那两只棕褐色的小爪子。他抖了抖翅膀——还是那对翅膀。但他体内有什么不一样了。那颗珠子在他丹田里稳稳地悬着,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他刻意催动才能旋转。它自己会转了,一圈一圈,缓慢而均匀地旋转着,像一颗小小的心脏。他感觉自己轻盈了一些,仿佛风在他翅膀下面多垫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让他飞得更高更稳。
系统,他在心里说,我现在可以化形了吗?
【系统:可以。但初期化形时间很短,大约一炷香左右,而且极其消耗灵力。化形一次之后,你需要至少静坐两个时辰才能恢复。建议你谨慎使用。另外,化形之后你只能维持人形状态,不能使用任何法术。你现在只是一个刚筑基的凡人,灵力储备还很薄弱。不要抱太高的期望。】
够用了。苏炎张开翅膀,从松树上飞起来。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打在他背上,凉丝丝的。他朝山脚下望了一眼——刘家院子那缕炊烟细细地往天上爬,灰白的烟混在灰白的雪里,几乎看不出来。小丫应该在灶房里烧火。他还要等她一天。明天她上山来,他就可以化形给她看了。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天放晴了,太阳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晃眼。小丫照常背着柴刀和绳子上了山。她今天穿了那件补过的薄袄,袖口那截别的颜色的布洗得白了,但她把它缝得很整齐。她走到松树底下,把绳子和柴刀放在树根旁边,却不像往常那样立刻坐下。
小麻雀,她抬头看着树枝上的苏炎,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我今天不捡柴。我是来跟你道别的。我要走了。
苏炎蹲在树枝上,爪子猛地攥紧了树皮。他胸腔里的灵气珠急转了一瞬,又被他硬生生按住。
小丫从怀里掏出一块灰布手帕,打开,里面躺着一样东西——一根黄褐色的、手指粗细的根茎,形状歪歪扭扭的,像个小人,须子齐全,顶头还带着一撮绿色的芽。苏炎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人参。野山参。他前世做记者的时候跑过不少深山里的村子,见过山民挖出来的野山参。那东西值钱,年份越老越值钱。小丫手里那根虽然不算大,但须子完整、芽尖碧绿,起码有小几十年的年份,卖出去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两三年。
你哪来的?苏炎在心里问。但他知道她听不见。
小丫把那根人参在手心里托着,眼睛亮晶晶的,像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昨天在更深的林子里捡柴的时候看见的。它就长在一块大石头背阴的地方,雪盖了半截,冒出来一点绿芽。我不认得,但我记得我娘以前跟我说过——长得像小人的根,值钱。
苏炎猛地想起,小丫三岁就没了娘。她记忆里关于娘的东西大概不多,但长得像小人的根这种话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娘可能在某次捡柴的时候指着一棵人参跟她说过这句话,那时候小丫才刚会走路。一个三岁的孩子,把这句话记住了四年。直到昨天,她在大雪覆盖的山林里看见那根绿芽,那句话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救了她一命。
我昨天没来得及下山,小丫把人参小心翼翼地包回手帕里,抬头看着苏炎,我今天要去找杜大夫。杜大夫懂药材,他会收的。我卖了它就有钱了,有钱我就能走。城里的路我打听了,翻过这座山,再走两天,就能看见城墙。我已经把干粮攒了一些,藏在村口那棵老柳树的树洞里。东西不多,但我一个人吃,能撑到城里。
她把包裹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小麻雀,我今天是来跟你告别的。你是我在这个村子里唯一的朋友。虽然你不会说话,但你一直听我说。谢谢你。
她朝他笑了笑。那是苏炎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明亮。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她终于有了一个计划,一条可以往下走的路。那条路通往一座她没去过的大城,路上有风雪和野兽,但路的尽头是一碗热饭和一张她自己挣来的床。
苏炎蹲在树枝上,轻轻了一声。他没有犹豫。他调动丹田那颗灵气珠,将灵力往四肢灌注,沿着全身经脉迅扩散——翅膀开始烫,爪子开始麻,胸口的羽毛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闭上眼,感觉身子在变、在长、在拉直。羽毛蜕变成衣裳,爪子变成了手指,喙缩回去变成了脸。一炷香不到,一只灰扑扑的小麻雀消失了,松树矮枝桠上蹲着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男人。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节分明,手心干干净净的。他穿着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一身灰布短褂,勉强遮住了身子,脚底踩在松针上,凉的。
小丫已经转身要往山下走了。他开口叫了一声:小丫。
声音哑哑的,像很久没用过嗓子。小丫猛地回过头来,看见树枝上蹲着一个男人,吓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柴刀从腰间滑出来掉在雪地上,一声。她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没出声音。
苏炎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在地上。他的腿有点软——第一次化形,灵力运转还不太稳。他扶着树干站稳了,看着小丫的眼睛,又说了一遍:小丫,别怕。我是那只麻雀。
小丫的嘴张得更大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她上下打量着他,手指头攥紧了袖口的布:你……你真的是那只麻雀?那个每天蹲在树上听我说话的麻雀?
苏炎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她平齐,我一直在听你说。你每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你说你奶奶要卖了你,说你害怕,说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听见了,所以我要下来跟你见面。
小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像一只警惕的小兽,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她盯着苏炎的脸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辨认那双眼睛。麻雀的眼睛跟人的眼睛不一样,但苏炎蹲在松树上看了她一百天,他看她的眼神她认得。那是同一双眼睛。圆圆的,专注的,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暖意。
你……你是人?还是神仙?她问。
算是……半个神仙吧。苏炎笑了一下,我还在修,刚修到可以变人的程度。一变人就要回去修两个时辰才能再变回来。所以我现在不能带你走。但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玉牌——那是系统在他筑基之后给的,里面存着他一缕灵力,可以在危险时刻出警示的微光。他把玉牌放在小丫手心里:你拿着这个。如果你在路上遇到危险、或者走投无路了,用力攥它,它就会亮。我就能感觉到你在哪里。我会来找你。
小丫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温润的白色玉牌,手指轻轻摸了摸,抬起头来看他:你真的会来找我?
我真的会。苏炎看着她,但你不用等我。你先走,先离开这个村子,去那座大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我修好了人形,就去城里找你。如果你等不及,就把玉牌攥亮,我会感应到。不管我在哪儿,我都会赶过来。
小丫把那块玉牌攥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那根人参一起放着。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