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陈婶子说得斩钉截铁,他会恨他爹为什么当初不拦。他会恨他奶奶为什么那么狠。他会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因为他那天晚上躺在摇篮里什么都没做。
可他能做什么?张婶子声音轻颤,他才满月。他连眼睛都还没睁开。
他长大了会想啊——我要是那时候已经长大了,我就能拦住他们,我就能把我娘救回来。他会想很多次,每次想到就扎自己一刀。一个人最痛苦的事情,不是被伤害,是自己明明在场却什么都做不了,事后又总在幻想如果那时候我做了什么。那种幻想会像水一样从他每个梦里流进来,凉透了。
枣树底下一片安静。苏炎在树枝上蹲着,忽然觉得这个故事比前世在屏幕上看的时候更深了。前世他只看到了夜华和素素,看到了剜眼和跳诛仙台,看到了三百年后的重逢。他从来没想过那个孩子。弹幕里也很少有人讨论他。大家都忙着骂夜华、心疼素素,好像那个孩子只是剧情推进的工具——让素素有牵挂、让夜华有血脉、让结局有了一个的壳子。可他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他也会做梦,也会做噩梦。他长大了也会爱上什么人、也会在深夜里想起自己的娘。
你们有没有觉得,宋婶子放下鞋底,声音低低的,这个故事里最惨的,其实是那个孩子。
王婆子端着茶碗,点了点头。庄婶子剥豆子的手停了。陈婶子搓衣裳的动作慢了。李婶子不拍膝盖了。孙家媳妇怀里的孩子忽然地哭了一嗓子,她赶紧低头哄,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哦哦哦地念着。孩子哭了两声,又安静了。
张婶子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孩子踢了她一脚。她弯了一下嘴角,又抿住了。她看着自己的肚子,眼神很轻很软,像是怕把孩子看疼了。她忽然说了一句:无论如何,我不会让我的孩子变成一个连自己娘怎么死了都不敢问的人。
这句话轻得像一阵风。但枣树底下每一个人都听见了。李婶子伸手拍了拍儿媳妇的肩膀,没说话。她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苏炎蹲在枣树上,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他想起前世看见的另一条评论:素素跳诛仙台的时候,阿离才满月。他长大后每次听到这个字,心里会不会疼一下?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但他身体里最深处的那块骨头,可能会替他记住。
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坐着。那个孩子远在天上,他够不着,他一只麻雀也做不了什么。可他可以记住。跟当初记住赵婶、记住老庄、记住大毛二毛平安一样——记住了,就是接住了。那个人就不会凭空消失。
他闭上眼,开始今天的第一次修行。灵气在他细小的经脉里缓慢地流动着,像一溪极细的温水,沿着功法描述的路线缓缓往前推。很慢,很轻,但他能感觉到了——昨晚没有感觉,今天有了。那是一条细细的线,从头顶往下走,经过脖子,经过胸口,滑向丹田的位置。大概只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就停了,像一盏被风轻轻按住的小火苗,没有灭,但也没再前进。
苏炎睁开眼,天还是亮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翅膀,似乎比早上亮了一点点。羽毛尖上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泽——像是淋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光。他把翅膀抖了抖,那光泽就隐到羽毛底下去了。
系统,我刚才是不是感觉到了?
【系统:是的。灵气运转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路线。虽然中途中断了,但第一次修炼就有灵觉感应,说明你的灵根虽然偏弱,但没有完全堵塞。照这个度,七天之内应该能走完全程。继续努力。】
苏炎心里美了一下。他是一只麻雀,一只从前只会蹲在枣树上吃瓜的麻雀——现在他体内有灵气了,虽然只是一根极细的线、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他离修成人形又近了一步。他离能回去见赵婶、大毛二毛、平安、老庄,又近了一步。他离能回来帮小丫,也近了一步。
枣树底下,婶子们的讨论还在继续。陈婶子已经把一大盆衣裳搓完了,搭上了绳子。宋婶子纳了半只鞋底。庄婶子剥了两碗豆子。李婶子难得没嗑瓜子,但手也没闲着,她帮张婶子理了理衣领,把缠住的头丝摘出来了。
那孩子要是长大了,王婆子把最后一口茶喝完,他亲爹又娶了转世回来的娘,那你说,他是管转世回来的那个叫,还是管跳下去的那个叫?
当然是跳下去的那个叫娘。陈婶子说。
可那个没记忆了呀,王婆子皱眉,她不知道自己是素姑娘的转世,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上辈子生过一个孩子。那你让她怎么当娘?她连前世的记忆都没有,她怎么知道孩子喜欢吃啥、怕啥、夜里会不会做噩梦?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一个陌生人。你说那孩子管她叫娘,他心里不别扭?
那不叫娘叫啥?庄婶子问。
仙君夫人王婆子把碗往地上一搁,那多合适。客气,生分,谁都不欠谁的。他爹管她叫娘子,他管她叫夫人——清清楚楚的,谁都别越界。
枣树底下响起一阵笑声,但笑声里带着酸。
苏炎蹲在树上,也笑了。他想起前世有人评论过:阿离长大后管白浅叫娘,但白浅根本不记得素素生过孩子。阿离喊她娘的时候,她只是一声,她不会觉得那个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那一声就像喊在空气里,没有任何回应。阿离喊了很多年,一直喊到长大,他娘从来没有真正听过。
他又想起另一条:夜华找了三百年,找到了白浅。他觉得自己圆满了——素素的转世、素素的脸、素素的魂。可他忘了问阿离:你想要的到底是哪个娘?是那个抱着你、喂你奶、摸你的脸、哼着歌哄你睡觉的人,还是这个穿着红衣不记得你的陌生人?
苏炎把翅膀收拢了些,轻轻叹了一口气。灵气还在他体内缓缓流动,像一根极细极细的线,从头顶往丹田的方向试探着前进。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了——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像冬天捧着一碗热汤的手心。他会继续走,继续修。等到他修成人形的那一天,他要写下这些。他要让那些被遗忘的人——素姑娘、那个孩子、小丫、小翠——全都回到光里来。
秋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的仙山上剑光依然在飞。阳光洒在井台上,碎金子一样铺了一地。日子还在过。瓜也还在长。苏炎蹲在枣树上,闭上眼睛,开始了今天的第二次修行。
灵气缓缓流过他的经脉,像一条刚学会走路的小溪,磕磕绊绊地往前蹭着。很慢,但没有停。
【积分+8,深入思考:三代人的债。当前积分28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