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深秋,天一日比一日凉。
山上的树叶差不多落干净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根瘦长的手指。枣树底下那几片挂了大半个月的黄叶子也终于落完了,陈婶子扫地的时候说这下清净了,可第二天扫帚底下的落叶反而多了——风从山上刮下来的,一片一片旋着落地,比树上的还多。
苏炎在榆树上修行了七天。灵气终于走完了第一条经脉,从头顶贯入,沿着后背一路滑到丹田,像一小股温水缓缓流进碗底。虽然那碗底浅浅的、洼洼的,但终究有了第一碗水。他开始觉得自己那对翅膀底下有了点不同,不是力气大了,也不是飞得更快了,是心里稳了些。像一棵刚扎下根的小苗,细是细了点儿,但风来了不至于倒。
这天上午,他刚修完一个时辰,蹲在榆树枝上歇气,忽然听见山脚那边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他偏头一看——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比她还高的柴捆,从村后那条土路上往山上走。那是小丫。天刚亮没多久,丁婆子还没醒,她就摸了黑起来,熬了一锅稀粥,喂了鸡,扫了院子,然后背着绳子和柴刀上了山。
苏炎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从榆树上飞起来,悄无声息地跟在小丫身后。他飞得很低,离她头顶大约两丈远,隔着一排灌木和几块石头,她看不见他。小丫走得不快,瘦瘦的身子被柴捆压得微微弯着,但她走得很稳。她那双大脚丫子踩在落叶上,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步一个印。秋风吹过来,她单薄的衣裳被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细瘦的腰杆——那腰细得像根柴火棍,青紫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清晰可见。
苏炎跟着她爬了一炷香的山路,停在一棵老松树底下。那棵松树歪歪扭扭地长在坡上,底下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小丫把柴捆卸下来,搁在树根旁边,背靠着树干坐下。她小小的身子陷在松针堆里,两条腿直直地伸着,脚踝上沾着泥和草屑。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瓷碗,碗底还残留着几粒米,是她早上熬粥时偷偷给自己留的——丁婆子不让盛满,她只能刮锅底那点儿。她把碗放在膝盖上,拿手指头把那几粒米一粒一粒地捏起来吃了,舔了舔指头,然后把碗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像是怕被风刮走了。
苏炎落在那棵老松树低矮的枝桠上,收拢翅膀,缩成一团。他选的位置正好在小丫头顶偏左一点,她能看见他,如果她抬头的话。她没有抬头。她看着远处的山谷,看着山谷里雾蒙蒙的树影和偶尔飞过的鸟。秋天的山上一片寂静,偶尔有几声鸟叫从远处传过来,隔得远远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苏炎以为她就那么坐着,歇够了就起来捡柴。可她没动。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谁在说。她对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山谷说了一句:我想着,我听话,他们就会对我好一些。
苏炎的翅膀轻轻动了一下。
奶奶说,闺女要勤快,不勤快没人要。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鸡喂猪,扫地洗衣裳,我都干了。奶奶骂我的时候我不还嘴。她打我的时候我不躲。刘老三——他不让我喊他爹,他说叫叔就行——他让我干啥我干啥,劈柴、挑水、去地里拔草,我都干。我觉得我够听话了。
她把膝盖上的粗瓷碗翻过来,用手指头抹了一下碗底的米渍,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
可他们没有对我好一些。奶奶还是骂我。还是嫌我做饭慢了、嫌我喂猪少了、嫌我扫地扫不干净。刘老三——刘叔——还是不理我。他吃饭的时候不跟我一桌,我在灶台边上站着吃。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也就是把水烧了把柴劈了,别的没有了。他们好像觉得我做了这些事都是应该的。我不做就是不对,我做了也没有人夸我。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不像在抱怨,更像在陈述一件她琢磨了很久的事。她甚至没有哭。她只是坐在松针堆里,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山谷,像在跟自己算一笔账——她出了多少力,换来了什么,账面上还剩多少。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她的声音又低了一点,是不是我再勤快一点,再多干一点活,奶奶就会对我笑一笑。我从来没有见过奶奶笑。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我就想看一眼她对我笑的样子,一眼就行。她要是对我笑一下,我可能就能再干十年。可她从来不笑。她对谁都笑,对隔壁陈婶子笑,对卖豆腐的王叔笑,对来串门的亲戚笑。就对我,她不笑。我不知道为什么。
苏炎蹲在树枝上,爪子攥着树皮,攥得紧紧的。他胸腔里那团刚刚积累起来的灵气忽然变得热烘烘的,不是修炼时的暖,是另一种——像是血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被炉火烘着胸口。
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根本不该活在这世上。小丫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脸朝外,对着空旷的山谷。我娘生下我就走了。我爹——刘叔——他不要我。奶奶不喜欢我。这个村子好像没有一个人是专门为了我存在的。我就像这棵树底下的松针,掉下来就掉下来了,没有人会捡。
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吹乱了。她抬起一只手把那缕头别到耳后,露出瘦削的侧脸。她的眼睛又大又黑,眼眶微微有点红,但没有眼泪。她可能已经把眼泪流干了。苏炎想。一个人每天在灶房被烟熏、被骂、被打、被无视——眼泪大概早就流尽了,只剩下干涸的河床。
她忽然抬头了。她看见了他——那只蹲在矮树枝上的麻雀。她跟他对视了一瞬,没有惊讶。山里鸟多,她可能已经习惯了。她甚至朝着他微微咧了一下嘴,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就收回去了,像是怕笑多了会被谁看见。
小麻雀,她跟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你说,我是不是该走了?
苏炎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他蹲在树枝上,翅膀微微着抖。
我不是说去别的地方。小丫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我是说……离开这个世界。
苏炎想起素素。想起诛仙台。想起她站在悬崖边上说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他想起那个故事里的女子,也是在一个走投无路的时刻,选择了离开。他想起李婶子骂过的话——她跳之前应该把那狗东西推下去。可他此刻看着小丫的眼睛,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累。一种远远出七岁孩子该有的累。像一个人扛着一座山走了很多年,终于想找个地方把山卸下来,歇一歇,再也不起来了。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她说她不想活了——我怎么办?
【系统:宿主,你现在只是一只麻雀。你不能替她做什么,但你可以听。她在说话的时候,她需要有人听着。你是那个听着的人。】
苏炎深吸了一口气。他不能说话。他不能告诉她、你还有希望未来会好的。他连一句活下去都说不出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蹲在树枝上,用他那对小小的、圆圆的麻雀眼睛看着她。让她知道有人听见了。
他轻轻了一声,很小很轻。
小丫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又弯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弯得多了一些:你是在应我吗?你是在说我听见了
苏炎又了一声,更轻,更软。
小丫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地抖——她哭了。没有声音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被风吹动的叶子。
苏炎蹲在树枝上,看着她哭。他替不了她。他连飞下去落在她肩膀上拍拍她都不行——一只麻雀落在肩膀上,可能会吓着她。他只能蹲在那个矮矮的枝桠上,离她不到三尺,把她的每一个字、每一声哭都接住,藏进自己的意识海里。跟素素的故事一起,跟三生三世那些人的眼泪一起,等着有一天他修成人形,把它们写出来。到那时候,这些被藏了多年的声音就有了回响。
小丫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抬起头来,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她的脸湿漉漉的,眼睛红红的,但她没有再哭了。她吸了吸鼻子,看着苏炎说:小麻雀,你是不是也不容易?冬天快到了,你们找吃的也难吧?山上的虫子都藏起来了。
苏炎轻轻抖了一下翅膀,像是在说。
小丫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比前面两次都亮了一些。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松针和泥,背起那捆柴。柴捆压在她瘦小的背上,显得格外大,像一座小山压着一根细细的树苗。她朝苏炎挥了挥手:我回去了。再不回去,奶奶该骂了。
她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小麻雀,你明天还来这儿吗?你要是来,我还跟你说话。你放心,我不哭了。她说完这句,转身继续往下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苏炎蹲在松树枝上,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背着那捆柴,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坡。她的背是弯的,可她的小腿迈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咯吱咯吱的。
他没有跟上去。他就那么蹲着,目送她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她的背影最后被一棵老枫树挡住了,只剩下那捆柴的尖梢在山风中晃了一下,也没了。
他蹲了很久。
系统,他终于在心里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像被秋风吹了一整天,她是素素的孩子。凡间版的素素。同样的走投无路,同样的没有人替她挡一下。不同的是,素素是大人,她是孩子。素素可以选择跳,她连选择跳的力气可能都没有,但她开口问了——我是不是该离开这个世界。她问出来,就是还在等一个回答。
【系统:本系统注意到了。她说我想着我听话他们就会对我好一些,这句话让本系统想起了很多人。很多孩子。很多媳妇。很多在这个世界上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换来的人。本系统虽然是一个冰冷的数据系统,但本系统必须记录:七岁。她的年龄是七岁。】
苏炎轻轻呼了一口气。风从山谷那边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他张开翅膀,从那棵老松树上飞起来。他往山下飞,没有回村,而是飞到了更高的地方,落在一块光秃秃的大石头上。从那里能看见整个村子——刘家院子的炊烟正在往上爬,小丫应该已经到家了,正在灶房里烧火。枣树底下的婶子们可能刚刚聚齐,陈婶子在搓衣裳,宋婶子在纳鞋底,李婶子在嗑瓜子。村子看起来安安静静的,跟每天一样。
可苏炎知道不一样了。他知道这个安安静静的村子里有一个七岁的女孩,刚刚在一棵松树底下问过一只麻雀她该不该活着。
系统,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修成了人形,我第一件事就是回这个村子,把小丫带走。带她离开丁婆子,离开刘老三,离开那座灶台和那捆柴火。
【系统:本系统记下了。但你需要先修成人形。你现在还是一只麻雀,灵气刚走完第一条经脉。按照目前的进度——如果你每天坚持修行两个时辰不中断,大约还需要九十七天才能完成筑基。筑基之后你才能勉强化形成人。化形初期的持续时间很短,大约一炷香到半个时辰,之后会退回麻雀形态。而且化形消耗灵气巨大,你需要积累足够的灵力储备。简而言之——你现在帮不了她,最快也要三个月以后。】
三个月。三个月她能撑住吗?
【系统:本系统无法评估。七岁孩子的心理承受能力因人而异。但本系统可以提醒你——小丫今天在山上没有说完的那句话,她可能还会想再说一次。你明天最好继续去那棵松树底下等她。】
苏炎点了点头。他蹲在大石头上,看着山脚下那座小小的、灰色的村庄。秋天的太阳挂在半空中,光线柔柔的,像一块白的绸缎铺在屋顶上。远处仙山的剑光依然在飞,但他没有看那些剑光。他看着刘家院子里那缕细细的炊烟,看着炊烟底下那个正在灶台前忙活的、瘦瘦小小的影子。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但还没有灭的灯。
他张开翅膀,朝山下飞去。
明天他还去那棵松树底下等她。
【积分+12,深度共情:小丫的心声。当前积分4o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