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记着呢,庄叔。
记着就好。老庄把烟摁灭了,那些事,总要有人记着。你记了,就行了。
苏炎站起来。老庄没送他,只是又点了一根烟。苏炎走远了,老庄才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一个人坐在石墩上,抽完了一整根烟,才慢慢站起来,回了屋。
张婶记得。苏炎蹲在小推车前面,平安伸手去够他的脸。苏炎把脸凑过去让平安摸了一下,平安揪着他耳朵不放,揪得苏炎龇牙咧嘴。
平安,苏炎说,我走了。你以后要听你妈的话。
平安听不懂,但是咧嘴笑了。
苏炎也笑了。他把自己耳朵从平安手里解救出来,站起来对张婶说:张婶,走了。
张婶抱着平安,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苏炎转身走了两步,张婶在后面喊了一声:苏记者!
他回头。
张婶犹豫了一下,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苏炎笑了一下,没答应也没拒绝,挥了挥手,就继续走了。平安在他身后伸着手,咿咿呀呀地喊了好久。
现在,他走了。
赵婶盛排骨的时候,碗多拿了一个。她愣了一下,看着那个空碗,笑了笑,又放回去了。
瞧我这记性,她拍了拍自己的手,走都走了。
她端着那碗排骨坐到灶台边,一个人吃的。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想起苏炎第一次来她家吃饭的样子,拘谨得很,碗端得老高,生怕把汤洒了。现在那孩子不在了,她还真有点不习惯。
大毛踢球的时候,往老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窗也关着。他收回目光,一脚把球踢得老高。球飞过墙头,落在隔壁院子里,砸碎了一只花盆。隔壁大娘骂了一句大毛你个兔崽子!大毛撒腿就跑,二毛跟在后面跑,两个人笑声从巷子这头传到那头。
跟以前一样。
老庄抽完烟,把烟屁股摁在石墩上。他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山,自言自语:这小子,也不知道走多远。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远点好。见见世面去。
张婶推着平安路过老屋门口。平安咿咿呀呀地朝那扇门伸手,手指头攥紧了又松开,像是在找什么人。张婶低头说:苏叔叔走啦。说以后回来看你。
平安听懂了似的,把手缩回来,抓了抓自己的耳朵。
张婶推着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她轻声说:你苏叔叔是个好人。
平安咯咯笑了。
夜深了。
柿子树底下,月光照在井台上,碎银子一样铺了一地。
赵婶家的灯熄了。
大毛家的灯还亮着,窗上映出他趴在桌上写写画画的身影。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也不知道在画什么。
平安已经睡了,嘴里还含着半根磨牙棒。张婶替他掖了掖被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睡着了还鼓着的小脸,伸手摸了摸。
老庄家的灯也灭了。
村子安静下来,像一碗已经凉透但还没收走的面汤。
柿子树下那本笔记本安静地靠在树根旁。风吹过来,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如果有人现它,会看到最后一面写着:
有个地方,有人在泥里蹬了一整天的车,有人在井台边等他回来吃一碗面,有人在灶台上多揉了一团面。他走了。他不是不需要他们。是那个地方太亮了,他舍不得把它关在心里。他带着它飞。带着一碗排骨汤飞。带着一个村子的秋天飞。
而此刻,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只麻雀正穿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