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炎花了三天,把交通事故和村里的暑假安排写成了一篇文章。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确认好几遍,铅笔在稿纸上沙沙响,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他想起赵婶在井台边洗衣服时说的话,想起张婶抱着平安时的样子,想起老庄坐在门口的数车。他把这些都写了进去。
他在中间加了一段话,反复改了几遍,改到凌晨一点才定稿。赵婶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没说话,放在桌上就走了。汤是绿豆汤,凉的,上面浮着几粒枸杞。苏炎喝完汤,又改了一遍。他写下的句子是这样的——
“安徽广德,一个母亲骑着电动车,带着两个孩子。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一辆小车越过绿化带,撞向了他们。母亲和九岁的孩子当场死亡。另一个孩子重伤送医,至今仍在住院。肇事者排除酒驾毒驾。她只是走神了一秒。一秒,一个家碎了。一秒,一个妈妈没了。一秒,一个九岁的孩子再也不用写作业了。一秒,另一个孩子再也等不到妈妈喊他回家吃饭了。”
“而在北方的一个小村子里,大毛二毛正在村委会的大屋里写作业。空调开着,赵婶的鸡蛋汤冒着热气。老庄坐在门口,腰板挺直,像一棵老树。他们的妈妈都在,还能骂他们‘作业写完了吗’。他们不知道,有一个九岁的孩子,再也听不到妈妈喊他回家吃饭了。那个孩子的作业本还在。他的铅笔还在。他写了一半的字,再也没人替他写完了。”
赵婶在晒场上念了这篇文章。念到安徽那起事故时,晒场上安静了,连鸡都不叫了。赵婶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念到九岁的孩子再也不用写作业时,她停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杯里的水晃了晃,她没有立刻喝,又放下了。念到村里的暑假安排时,她的嗓门又高了。“咱们村的孩子,吃咱们村的饭,吹咱们村的空调,写咱们村的作业。他们的妈妈都在。”
张婶抱着平安坐在旁边,平安不知道奶奶在说什么,伸手抓张婶的头,手指攥着几根头,扯得张婶嘶了一声,张婶没躲。念芸在李婶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李婶的衣领,攥得很紧。珍珍蹲在柿子树下,手里攥着毽子,听了很久,没有踢。她的毽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只有底座,没有羽毛,但她没有扔,攥在手里,手指都被铜钱底座磨红了。
老庄站在人群外面,听完全文,说了一句——“路是直的,人是活的。活人开车走直路,也得长着眼睛。长着眼睛,不光看路,还得看路边的人。路边的人,是活的。他们会长大,会变老,会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不能因为自己走神,就把别人的路断了。断了的,接不上了。那个九岁的孩子接不上了,那个母亲接不上了,那个受伤的孩子,再也接不上他们了。但咱们村孩子的路,还没断。他们还走在路上。咱们得替他们看着。看路,也看人。看路上的车,也看路边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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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炎把老庄的话记在笔记本上。老庄说完那句话,站了一会儿,拄着拐杖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说:“苏记者,你写的那篇文章,能不能给我一份?我想留着。”苏炎说:“能,明天给你。”老庄点了点头,走了。他的背有点驼了,但走得很稳。苏炎在笔记本上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路是直的,人是活的。活人走直路,也得长着眼睛。老庄走了一辈子直路,他一直在看着路边的每一个人。他能看多久,他就看多久。他看不动了,还有别人看。只要有人看,孩子们的路就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