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小翠在井台边等他。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棉袄,头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没攥抹布,攥着一封信。信纸是粉色的,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三角形,边角压得很平整,像是对折了很多次才满意。她站在井台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晒的还是紧张的。
“苏记者,给你的。”
苏炎接过信,没有打开。他大概猜到了里面写的是什么。小翠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黑泥,是在市搬货时留下的。
“苏记者,我知道我不配。我没念过什么书,家里条件也不好。但我可以学,我可以干活,我可以做饭、洗衣、种地。我不怕吃苦。”
苏炎的喉咙紧。她不是不怕吃苦,她是吃惯了苦。从小到大,她吃的是弟弟们剩下的饭,穿的是别人不要的衣服,睡的是灶房旁边的杂物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她从来不说苦。因为她说了也没人在乎。
她不知道,吃苦不是优点,是伤口。伤口被反复撕开,结了痂又撕开,撕开又结痂。最后不是好了,是麻木了。她把麻木当成了坚强。
【积分+8,小翠表白细节。当前积分4355点。】
苏炎把信攥在手里,没有拆。信纸被他攥得皱了,他松开手,把它展平,又攥紧。他看见信纸的边角写着几个小字——“苏记者亲启”。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写的,像是练了很多遍。
“小翠,你听我说。你是一个好姑娘,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但不是被我。我没办法对任何人动心了。”
小翠抬起头,眼眶红了。“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吗?”
苏炎摇了摇头。不是不喜欢,是不能喜欢。他深吸一口气,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小翠,你见过一个人被砍成几十块装在塑料袋里扔在路边的样子吗?我见过。那些塑料袋子是黑色的,普通的垃圾袋,市里几块钱一卷的那种。尸块码在里面,码得很整齐,像市里卖的排骨。我看了法医的报告,上面写着‘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不是人,是块。不是尸体,是物。”
小翠的嘴唇在抖。
“你见过一个女人被硫酸从嘴里灌进去,嗓子烧烂了说不出话的样子吗?我见过。她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眼睛睁着,眨一下是‘是’,眨两下是‘不是’。她妈问她‘疼不疼’,她眨一下。她妈问她‘想不想喝水’,她眨两下。她不能喝水了,这辈子都不能喝了。”
小翠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见过一个三岁的孩子被人打死,内脏都烂了的样子吗?我见过。他被打了三个小时,用拳头、用脚、用折凳、用木棍。他的小手上全是抓痕,指甲断了好几根。他喊救命,没人听见。他死了。他的尸体被烧了,烧得只剩骨头。”
苏炎的声音哑了。“我见过太多了。那些人活着的时候,跟你一样,想好好过日子。她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不对的人。她们死了。我活着。我替她们写文章,替她们记住。我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人过日子了。我怕。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些案子里的凶手。我怕我会伤害你。我怕我会让你失望。与其那样,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开始。”
小翠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擦不完。她的手上还有刚才揉面留下的面粉,一擦,脸上白了一道。她没注意到。
“苏记者,你不是坏人。你写那些案子,是为了让坏人被抓,是为了让好人不再受伤。你是好人。我妈说我是赔钱货,我弟说我以后嫁人要彩礼,家里就靠我了。从来没人跟我说过,我值得被好好对待。你是第一个。你说的那六个字,‘跑、喊、说、信、不、记’,我记住了。我会跑,我会喊,我会说,我会信,我会说不,我会记。谢谢你。”
小翠转过身,跑出了巷子。她的碎花棉袄在风里飘着,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苏炎站在柿子树下,手里攥着那封信,没有拆。信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把信展平,又皱起来。他把信塞进口袋,走回老屋。
【积分+8,苏炎拒绝。当前积分4363点。】
张婶抱着平安走过来,叹了口气。“苏记者,小翠那孩子命苦。你也苦。你看了那么多案子,心里装了太多东西。但你不能因为看过坏人,就不相信好人。你不能因为见过恶,就不相信善。赵婶对你不好吗?老庄对你不好吗?我对你不好吗?我们都是好人。你不能因为那些坏人,就把好人也一起关在外面。”
苏炎蹲下来,看着平安。平安手里抓着一片树叶,往嘴里塞。张婶赶紧掏出来,“不许吃,脏。”平安咧嘴要哭,张婶从兜里掏出一块磨牙棒塞给他。平安不哭了,啃得满脸渣。
苏炎接过磨牙棒,在手里翻了一下。磨牙棒是玉米味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熊。平安伸手要抢,苏炎还给他。平安把磨牙棒塞进嘴里,啃得津津有味。
“婶子,我不是把好人关在外面。我是怕自己变成坏人。”
张婶愣了一下。“你?变成坏人?你写那些案子,是为了让坏人被抓。你是好人。”
苏炎摇了摇头。“婶子,你不知道。我天天写那些案子,天天看那些恶。我怕有一天,我会麻木。看到杀人不再害怕,看到死人不再难过。那时候,我跟坏人有什么区别?”
张婶没说话,抱着平安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苏记者,你不会的。你心里有爱。你只是把它藏起来了。”
苏炎笑了。笑得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