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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小翠(第1页)

冬天的村子,风带着寒意。苏炎从老屋的窗户飞出去,落在老槐树上,抖了抖翅膀。井台边的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赵婶端着盆从屋里出来,往井台边走,抬头看了看天,说了句“今天太阳好,把被子拿出来晒晒”。

张婶抱着平安从屋里走出来,平安穿得像个棉球,只露出两只眼睛,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啃了半天的磨牙棒。赵婶放下扫帚戳了戳平安的脸蛋。“又胖了。”张婶把平安的手套紧了紧,“热也得穿,着凉了怎么办?不会走就不会走,明年再走。”平安被夹在两个奶奶之间,不哭也不闹,专心致志地跟手里那根磨牙棒较劲。

刘婶端着盆从灶房出来,往井台边一蹲,把水泼进菜地。李婶抱着念芸从屋里出来,念芸穿着一件新棉袄,是大毛小时候穿过的,赵婶翻箱底翻出来的。念芸刚出生没几天,皮肤还皱巴巴的,眼睛半睁半闭,小手攥着李婶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张婶,你家平安又胖了。”刘婶搓着衣服。

“可不是嘛,一顿能吃一小碗米糊了。”张婶笑了。

正说着,赵婶从灶房端着一碗鸡汤出来,“多喝汤,奶水才足。”李婶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件小棉袄,“这是张婶送来的,说是她孙女小时候穿的,还新着。”念芸被吵醒了,哇哇哭了两声,又睡着了。

珍珍蹲在柿子树下踢毽子,那根破毽子只剩铜钱底座了,她还在踢。妞妞在旁边数,“一百三十六、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大毛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只蚂蚱,举得高高的。“珍珍!你看我又抓了一只!”二毛跟在后面,手里也拿着一只,“我也有!我的比你的大!”两个人蹲在井台边比蚂蚱,谁也不服谁。

正说着,巷子那头走出来一个姑娘。二十出头,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碎花棉袄,头扎着马尾,低着头走路,像怕被人看见。她手里拎着一个酱油瓶,脚步很快,恨不得几步就走回家。

“小翠!你妈让你买酱油,你买了没?”赵婶喊了一嗓子。

小翠抬起头,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苏炎蹲在树上看着她的背影。那是李二狗和宋婶的闺女,底下还有两个弟弟。李二狗在镇上打零工,宋婶在家带孩子,重男轻女,小翠从小不受待见。她妈生了她之后,连着生了两个儿子,从此小翠就成了家里多余的那个人。

苏炎从树上飞下来,变回人形,走到井台边。赵婶压低声音,话匣子打开了。

“小翠那孩子可怜,在家连饭都不敢上桌。她妈让她站着吃,说是‘女孩子不能上桌’。两个弟弟坐着,她站着,端着碗在灶台边吃,吃的还是弟弟们剩下的。”赵婶把手里的衣服拧干,甩了甩。“她妈还说‘将来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养了也是白养’。你说这话,是人说的吗?闺女不是人?闺女不是她生的?”

张婶叹了口气。“那孩子成绩好,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她妈不让上,说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将来还不是嫁人’。小翠哭着求了几天,跪在地上求她妈,她妈就是不让。后来她去镇上的市打工,自己攒了点钱,想复读。她妈把钱搜走了,说是给弟弟交学费。”

李婶抱着念芸走过来。“我听说她妈还让她把工资都交家里,一个月只给她几十块零花钱。几十块能干什么?买包卫生巾都不够。”

刘婶接话:“她妈还到处跟人说,小翠将来嫁人要彩礼,二十万,少一分都不行。说是‘养了她这么多年,总得回本’。你说这话,把闺女当什么?当货物?”

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小翠家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苏炎蹲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堵得慌。又是一个不被期待来到这个世界的人。她活下来了,但没有人盼着她活下来。她妈盼的是儿子,她爸盼的是儿子。她是个意外,是个赔钱货,是个将来要嫁出去的包袱。

【积分+8,小翠背景扩写。当前积分4341点。】

下午,苏炎在晒场上给村里的孩子讲安全课。这是村里每月一次的固定活动,孩子们都习惯了,不用叫就会自己搬着小马扎过来。大毛二毛蹲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红薯,啃得满嘴渣。妞妞牵着珍珍坐在旁边,珍珍手里攥着那块写有“信”字的卡片,已经攥得边角起毛了。平安被张婶抱着坐在后排,念芸在李婶怀里睡着了。老庄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外面,赵婶端着饭碗边吃边听,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半天没送到嘴里。

苏炎没有用稿子,坐在小马扎上,像跟邻居聊天一样。

“你们知道什么叫‘不对的事’吗?”他看着孩子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就是你觉得不对劲、不舒服、不应该生的事。可能是有人打你,可能是有人骂你,可能是有人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事,可能是有人让你替他们保密。不管是什么,只要你心里觉得不对,那就是不对。”

苏炎讲了那六个字——跑、喊、说、信、不、记。他讲跑要往人多的地方跑,往亮的地方跑,往能看见大人的地方跑。讲喊要喊得越响越好,坏人最怕被人听见。讲说要跟大人说、跟老师说、跟警察说,你不说他们不知道。讲信要信大人、信老师、信警察,别信坏人的话。讲不要替坏人保守秘密,不帮坏人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讲要记住谁是你可以相信的人,遇到事找他们。

讲到“被欺负了要跑、要喊、要说”时,小翠抬起头,直直盯着他,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她站在人群外面,手里还攥着那块没洗干净的抹布,像是从家里跑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放下。

苏炎讲完了,孩子们散去。大毛二毛追着跑远了,妞妞牵着珍珍慢慢走回家,平安被张婶抱进屋,念芸被李婶哄睡了。晒场上只剩苏炎和小翠两个人。

小翠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抹布,低着头。苏炎走过去。

“小翠,你怎么还不回去?”

小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苏记者,你讲的那些话,从来没人跟我说过。我妈只跟我说‘忍忍就好了’,‘别惹你弟弟’,‘你是姐姐要让着他们’。从来没人跟我说,被欺负了要跑。跑不掉要喊。喊了没人听见要说。”

苏炎喉咙紧。“你以后记住就行。”

小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苏记者,谢谢你。”

苏炎站在柿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巷子里的风很大,把她的碎花棉袄吹得鼓起来。她瘦得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要倒。但她没有倒。她一步一步走回了那个不欢迎她的家。

【积分+6,小翠情感。当前积分4347点。】

晚上,赵婶端着一碗鸡汤到苏炎屋里,坐下,看着苏炎。那眼神不太对劲,像有什么话要说又不方便说。苏炎喝了一口汤,问她怎么了。赵婶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压低声音。

“苏记者,你觉得小翠那孩子怎么样?”

苏炎愣了一下。“挺好的,懂事,可怜。”

赵婶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觉得她跟你……合适吗?”

苏炎差点被汤呛着。“赵婶,您说什么呢?我跟她差那么多岁。”

“差多少?你也就比她大几岁。怎么了?不能谈?”赵婶理直气壮,眼睛瞪得圆圆的。

“不是不能谈,是……”

“是什么?你一个人,她一个人。你是记者,她在市打工。你写文章,她没念过什么书。但她懂事,能干,长得也不差。你们凑合凑合,怎么了?”苏炎说不是凑合的事。

赵婶急了,“那是什么事?你就一个人过一辈子?你老了谁照顾你?你病了谁给你端水?你晚上写稿写到半夜,谁给你煮面?你过年一个人,谁陪你吃年夜饭?”

苏炎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跟赵婶解释。他不是不想,是不敢。他见过太多恶了,那些恶把他心里的火浇灭了。他害怕自己给不了别人幸福,害怕自己会伤害别人,害怕自己有一天也变得冷漠、麻木、不相信任何人。

赵婶叹了口气,端着空碗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苏记者,你好好想想。小翠那孩子,是苦命人。你也是苦命人。两个苦命人凑在一起,互相暖暖,不挺好的吗?”

苏炎没接话。赵婶走了,门关上。

苏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月光透过柿子树的枝丫,在枕头上画出一片碎银。他想起小翠的眼睛,想起她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他翻开笔记本,写下那行字——“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被冻了很久的人突然遇到火时的光。那种光,不是爱,是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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