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还没写完,村里的日常照旧吵闹。
张婶和李婶从山上背回来的蘑菇在井台边摊了一地。赵婶蹲在地上挑拣,把大的、品相好的放进竹篮,把碎的、带泥的丢进盆里。刘婶在灶房里烧水,念芸被李婶抱着晒太阳。平安在张婶怀里啃磨牙棒,啃得满脸口水。
【积分+5,日常继续。当前积分4235点。】
“你看这朵,长得多好!比刘婶摘的大多了!”张婶举着一朵大蘑菇得意地晃来晃去。
“那是我先看见的!你从我这抢的!”刘婶从灶房探出头来。
“手快有手慢无!”张婶理直气壮。
赵婶在旁边接了一句:“你们别吵了,晚上炖蘑菇,每人都有份。”
王寡妇坐在自家门槛上剥蒜,老庄拄着拐杖从巷子里走出来,在石墩上坐下。苏炎走过去,在旁边蹲下来。
“老庄,你昨天去山上那座老宅了?”
老庄沉默了一会儿,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苏记者,那个案子,你是不是还没写完?”
苏炎说还没写完,有些地方想不通,想再去查查资料。
老庄摇了摇头。“想不通就别想了。有些案子,破不了。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知道的人不想说。那座老宅里的故事,比咱们知道的要多得多。”
苏炎看着老庄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忽然问:“老庄,你信这世上有鬼吗?”
老庄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阳光下飘散,像一根灰色的线,系在天边。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盯着那缕烟雾看了很久。
“我年轻的时候不信。”老庄终于开口了。“在部队的时候,死人见多了。尸体堆在一起,没有什么鬼。死了就是死了,不会站起来走路,不会回来找你。人死了,就是一摊肉。时间长了,烂了,臭了,化成骨头。鬼?鬼在哪?”
他顿了顿,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山。
“后来退伍了,回村里了。有一次半夜,我走在那条山路上,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回头,没人。又走了几步,又听见。再回头,还是没人。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我站在那里,背上全是冷汗。我喊了一声‘谁’,没人应。我又走了,那声音再也没出现。”
老庄把烟掐灭,烟头在石墩上按了按。
“后来我想,那不是鬼。那是我自己的心。我在怕。我怕死,怕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回来找我。他们不会回来。但他们活在我心里。每一次想起他们,他们就在那里。”
【积分+8,老庄谈鬼。当前积分4243点。】
苏炎愣了一下。“老庄,你觉得那座老宅里的绿光,是人心里的东西?”
老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心里的东西,比鬼可怕。鬼不会害你,人害你。那座老宅里的血,是人放的。缸里的尸体,是人塞进去的。消失的那个人,是人自己消失的。不是鬼干的。”
苏炎在笔记本上写下老庄的话——“鬼不会害人,人害人。”
老庄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后山看了一眼。“苏记者,你写那个案子的时候,别忘了写一句话。”
“什么话?”
老庄转过身,看着他。“那些血,不是鬼放的。是人放的。那些尸体,不是鬼塞的。是人塞的。那个人还活着,也许就在某个地方。你写出来,也许有人能认出他。认不出也不要紧,至少有人记得那些死去的人。”
说完,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家。
苏炎坐在石墩上,看着老庄的背影消失。他翻开笔记本,把老庄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
【系统:宿主,本系统监测到你的情绪波动值又升高了。老庄说得对,鬼不可怕,人才可怕。本系统觉得你们人类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杀人,是杀完人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活着。那个消失的人,也许现在就坐在某个茶馆里喝茶,也许正在看报纸,也许正在跟邻居聊天。他活得比谁都自在。那些死去的人,连骨头都快烂完了。本系统不理解这个逻辑。】
“那你觉得他应该怎么样?”
【系统:本系统不知道。本系统只知道,如果本系统是人类,本系统不会这么做。但本系统不是人类,本系统不需要理解。本系统只需要提醒你,你的积分余额不多了,续命药丸的事也该考虑了。本系统周年庆延长期,今天下单打八折。本系统算过了,你现在换十年,还能剩不少。不换的话,本系统可不敢保证你还能撑几年。本系统不是关心你,本系统只是不想重新找宿主。太麻烦了。你写案子写得这么投入,万一写到一半倒下了,本系统找谁哭去?本系统又不会哭。本系统只能弹窗提示你,你已经死了。本系统不想这样。你活着吧。】
苏炎嘴角微动。“我知道了。”
【系统:你知道就好。本系统不说了。你赶紧写稿吧。赵婶炖的蘑菇快好了,本系统闻着味了。】
苏炎没理系统,继续在笔记本上写。他写老庄的背影,写老庄的烟,写老庄说的那句话——“鬼不会害人,人害人。”他写村里那些蘑菇,写赵婶炖的蘑菇汤,写老庄喝汤时眯起的眼睛。
傍晚,张婶在灶房炖蘑菇,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赵婶端着一碗蘑菇汤送到老庄家。老庄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好喝吗?”赵婶问。
“好喝。”老庄说,“比我娘炖的还好喝。”
赵婶笑了,端着空碗走了。苏炎站在柿子树下,看着老庄喝汤。他想起那个消失的男人,他再也没有机会喝到这样的汤了。也许他不想喝,也许他不需要喝。他活了一百多年,喝过的汤比谁都多。但他喝不出汤的味道了。他不再是人,他不知道什么是好喝,什么是不好喝。他只是一具没有脑子的躯壳,在某个角落里,等着被人遗忘。
苏炎在笔记本上写下那行字——“他喝不出汤的味道了。但他还在喝。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把笔记本合上,走回老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