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炎把稿子又读了一遍。老陈在材料里详细记录了案现场的布局,他在地图上标出了每一个遇害者倒下的位置。那些地名在纸上蜷成一团,石灰窑、平台、平房、山路——他不止一次地在脑子里重建那座山的模样。
石灰窑建在山坡上,东边是进山的路,西边是断崖,北边是采石场,南边是唯一的出口。窑是老式的立窑,用红砖砌的,高十几米,像一个巨大的烟囱。平时窑火不断,夜晚从远处能看见窑顶冒出的红光。但2oo7年12月26日那天晚上,窑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没有人记得。因为那天晚上,没有人活着出来记录。
苏炎把笔记本摊开,一边读一边画。
汪世书夫妇住在石灰厂的三间平房里。平房是砖瓦结构,外墙刷了白灰,屋前有一个小院子。案当晚,他们倒在不同位置——陈小润倒在大门口,汪世书倒在卧室门口。吴小一家三口住在厂区另一侧的临时宿舍,汪春莲在厨房遇害,吴小倒在山路旁的摩托车边,九岁的吴梁波倒在他俩之间。三名烧窑工住在平台上的平房里,倒在一起,像是根本没有来得及反抗。
苏炎把笔记本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描黑。他想起老陈信里的那句话——“现场有多处打斗痕迹,但没有人跑出屋子。门是关着的。窗是关着的。他们被困在里面,像关在窑里的砖。”
【积分+6,现场布局细节采集。当前积分3592点。】
窗外,珍珍踢毽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苏炎探头看出去。珍珍站在柿子树下,毽子在她脚上蹦跶。铜钱底座在阳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那道光像老陈材料里夹的那张照片——石灰窑的红砖墙,窑顶的烟囱,还有窑口那堆还没来得及烧的砖坯。照片是黑白的,但苏炎能看见那些砖坯的颜色——土黄、灰白、被雨淋过的暗褐。它们码在窑口,等着被推进火里烧成红色的砖。但那个晚上之后,没有人再去烧那窑砖了。
苏炎把那段资料重读了一遍,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陋的方位图。石灰窑在北边,平台在南边,平房在西边,山路在东边。他把遇害者的名字填进去,现陈小润倒在最靠近大门的地方。也许她听见了动静,第一个冲出来,然后被杀了。倒在门口。门外面就是山路。山路通向外面的世界。她没有跑出去。
苏炎又想起那条白狗。白狗没有叫。白狗后来也死了。白狗看见了什么,但它没有叫。它在害怕什么?它认识那个人吗?苏炎在笔记本上把那行字圈了起来。
【系统:宿主,本系统监测到你的方向感又开始混乱了。你刚才是不是又把窑的位置画错了?本系统替你核对过了,窑在北边,不是东边。你画成东边了。本系统免费帮你改正。不收积分。本系统今天心情好。顺便说一句,你的图比例完全不对,那个窑被你画得比房子还大,实际上窑没那么大。本系统只是陈述事实。不是挑刺。本系统很少不挑刺,你应该珍惜。】
苏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图。窑确实画大了。他没改。画大一点,看得清楚。窑,烧砖的地方,烧石灰的地方。凶手把那些人的遗体烧了。不是用窑烧的,是浇了易燃物点的火。但那个窑就在旁边。窑里有火,窑里有温度,窑里有能把人烧成灰的东西。凶手没有用窑。他用的是更容易找到的东西——打火机,或者火柴,或者一根烟头。他把八个人杀了,然后在垃圾房边上点了一把火。火没有烧到窑。窑还站在那里,像个沉默的旁观者。
【积分+6,心理活动扩写。当前积分3598点。】
苏炎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毽子声停了。珍珍蹲在柿子树下喘气,妞妞递给她水壶。大毛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只蚂蚱,举得高高的,蚂蚱在绳子那头蹦跶。二毛跟在后面,手里也拿着一只,两个人比谁的蚂蚱大。
赵婶的骂声从灶房飘出来。“大毛!你又踩我的菜苗!”大毛的声音从巷口飘回来:“妈!不是我!是二毛!”二毛的声音紧跟在后面:“你放屁!”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赵婶端着盆出来,一人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两个人松开,各蹲一边,互相瞪眼。
平安被张婶抱着看鸡打架。鸡飞了,平安拍手笑。念宏被李婶举高高,咯咯的笑声像一串铃铛。
苏炎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声音。他想,如果那天晚上,有人能跑出来,跑到有人家的地方,喊一声救命,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但没有人跑出来。八个人,没有一个跑出来。不是因为没力气,是因为没机会。凶手进来的时候,他们还在睡。也许有的已经醒了,但来不及了。门关着,窗关着,窑火灭了,狗没有叫。夜很长。夜终于过去了。天亮的时候,有人来上班了。他看见老板娘倒在血泊中,吓得腿软。他跑回家叫叔叔。叔叔来了。他们找遍了整个厂区。八个人,横七竖八。九岁的孩子倒在父母之间。他穿着新买的棉袄,红色的。红包已经包好了,六百块钱,六张连号票子,崭新的。蛋糕已经订了,奶油上面写着“梁波十岁生日快乐”。那行字还没来得及写上去。也许蛋糕店老板第二天早上才写。
苏炎在笔记本上写下那几行字。
蛋糕店老板第二天早上用奶油写了“梁波十岁生日快乐”。他不知道梁波已经死了。他把蛋糕放在冷藏柜里,等梁波的爸爸来取。没有人来取。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蛋糕在冷藏柜里放了好几天,奶油写的字慢慢塌了,糊成一团。后来老板把蛋糕扔了。他不知道该把蛋糕送给谁。
【积分+7,细节扩写。当前积分36o5点。】
窗外的井台边,赵婶又在跟张婶吵架。张婶说平安穿得太多了,赵婶说穿少了着凉怎么办。两个人谁也不让谁。
苏炎想,那些死者也曾经这样吵过。陈小润也许跟汪世书吵过谁去关窑火。吴小也许跟汪春莲吵过给孩子穿什么衣服。九岁的吴梁波也许被他妈骂过“把鞋穿上,地上凉”。就是这样的日子。就是这样的傍晚。就是这样的声音。然后门被踹开了。再也没有声音了。
苏炎把笔记本合上,封面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他伸手摸了摸,像摸一块碑。
【系统:宿主,本系统检测到你的情绪波动值又飙高了。本系统建议你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本系统不是关心你,本系统只是不想你猝死在书桌前。本系统还得重新找宿主,太麻烦了。本系统提醒你,你的积分余额还有36o5点,续命药丸的事也该考虑了。上次你买续命药丸的时候,本系统跟你说过,你的身体状况还能撑几年,但要是继续这样熬夜,续命药丸也救不了你。你听进去了吗?本系统看你是左耳进右耳出。本系统不说了,说了你也不听。反正到时候猝死了,本系统不负责。不是本系统不负责,是没法负责。本系统又没有实体,不能帮你做人工呼吸。本系统只能给你弹窗,你已经听不见了。】
苏炎嘴角微动,把笔记本打开,翻到新的一页。窗外,珍珍又开始踢毽子了。毽子的铜钱底座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窑顶上那盏灯——那盏再也没有亮过的灯。
【积分+5,本系统毒舌。当前积分361o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