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艇在海面上轻轻摇晃,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刚好落在船尾那两人身上。姜暮烟盘腿坐在游艇尾部,从空间里摸出那把没嗑完的变异松子,又给自己开了罐啤酒。系统在她脑海里调好了录音频段,一人一统默契地进入了吃瓜看戏模式。
“洛希——你打轻点,我刚做的型。”局长歪着头,左脸上还留着刚才那一巴掌的红印。他伸手摸了摸脸颊,手指刚碰到皮肤就嘶了一声。
“你还有型?你这头不是被雷劈成卷毛了吗——刚才我扇你的时候手感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啪,现在是嗞啦。”那女子——洛希,水蓝长裙的裙摆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局长后脑勺上那块被电得翘起来的梢。指尖碰到梢的瞬间,一根头直接焦脆地断在她指腹上,她捻了捻,把那截焦灰弹进海里。
“这叫自然卷。时尚。你不懂——现在高维文明圈流行这种狂野风格。”局长用手掌按了按翘起来的头,按下去又弹起来,再按下去又弹起来。
“狂野?你上次躲我躲到海岛上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狂野的德性?花衬衫、人字拖、手里拎着半颗椰子——我在交易所用追踪器定位你的信号,现你在同一个坐标上待了好几百年纹丝不动。我还以为你死了,差点给你立碑。”洛希收回手指,顺势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立碑太浪费经费了,不如折现打我账上。”
“你账上?你那账上除了赤字还有什么——你连自己系统的积分都扣,你好意思跟我提账?”
“那叫合理避税——不是,合理调配资源。再说我这不是被你抓到了吗。”局长把手从脸颊上放下来,讨好地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你以为我想抓你?是审计组把你的海岛经费异常报告直接送到我办公室了。好几百年——同一个任务——差旅费报销单堆起来比我的交易所大楼还高。你自己看看你写的报销理由——‘椰子采摘劳务费’‘沙滩椅折旧费’‘海风调研费’。海风调研费?你调研了什么?调研海风从哪个方向吹更适合睡午觉?”
“这个真的很重要!东南风太湿,西北风太干,最适合睡午觉的是西南风——我实验了好几十次才得出结论。”
“几十次?你报了几十次海风调研费,每次金额都一样——你是不是直接把同一张票复印了好几十遍?”
“你连这个都查到了?”局长的声音小了下去。
“你猜审计组为什么来找我。他们说时空管理局局长涉嫌挪用公款,问我有没有跟你勾结。我说没有——我跟你只有仇。”
“你不能这么绝情——咱俩好歹是——”局长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现洛希正用一种极其危险的眼神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眼角也在往上挑,但眼里没有笑意,只有那种“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从游艇上扔下去”的警告。
“我们俩的过节还少吗。第一次开会,你就把我的预算砍了一半。第二次开会,你挪用了我的物资当烧烤燃料。第三次开会,你在我面前拍桌子说‘女人懂什么资源配置’。第四次开会——你没来,你派人送来一颗椰子,说这就是你今年的物资配额。一颗椰子。你知道我把那颗椰子拿去化验了吗——它是你从海滩上随手捡的,上面还粘着你的指纹。”
“那颗椰子真的很甜!我挑了好久!”
“甜。所以我把椰子壳留下来当烟灰缸了。每次想砍你预算的时候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多加一个零。”
“难怪我那几年的预算缩水那么多——我还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你运气确实不好。你最大的不幸就是招惹了我。你躲了我好几百年,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从管理局总部找到海岛,从海岛找到时空裂缝,最后用反向追踪你那架破飞机的漏油轨迹才锁定这里——你那飞机漏油漏了一路,你知不知道。全时空管理局都知道你在哪了,只有你自己以为藏得很好。”
局长低下头。“知道——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待着。管理局太吵了,实验场太多,实习生太多,投诉信太多——你不知道,有个被灌了生化特调的攻略者写了好几千封投诉信骂我。还有一个被电到翻白眼的,联名写了请愿书要求把地球列为极度危险区域。最烦的是那个9527——就是你身后蹲着的那个女人的随身系统——它每次开会都要跳出来说我挪用了什么什么物资。”
姜暮烟在游艇尾部默默嗑松子,听到这里跟系统交换了一个眼神。系统小声嘀咕说你听他在甩锅,我说的是实话。
洛希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脸转过来。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了一段话,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吊儿郎当的油滑,而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认真:“洛希,我——那批s级物资真的不是故意拿去当燃料的。我那次在实验室做实验,不小心点着了火,物资在隔壁仓库——真的是意外。我当时想跟你说,但你肯定会骂我。后来我一直不敢回总部见你,不是因为怕审计,不是因为怕你砍我预算——是怕你见到我之后真的再也不理我了。”
洛希沉默了一会儿。海风把她的银白色丝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轻轻推开他的下巴,转过身靠在围栏上,看着远处海平线上最后一抹淡紫色的暮光。
“你上次开会拍桌子说我苛刻。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苛刻?因为只有苛刻,你才会跑来找我。你这个人——只有被逼到角落的时候才肯主动联系我。平时呢?躲在海岛上啃椰子,把我晾在总部连条消息都不。你以为我把你逼那么紧是为了那批s级物资?那批物资我早就拿别的渠道补上了。我追你追了好几百年,就是想当面问你一句话:你准备什么时候才肯回来?”
局长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海风吹起她裙摆的一角蹭过他的手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她的背影。
“现在。现在就回来。不跑了——再跑你把我腿打断。”他伸出手把她的肩膀轻轻转过来。
“你刚才说什么?腿打断?”洛希挑起一边眉毛。
“随便你——反正你打了我好几百年,也不差这最后一顿。你要是觉得不解气,可以连左脸也扇一巴掌——对称。”他闭上眼睛把脸往前一伸,表情像在排队等挨罚。
洛希没扇他。她抬手,食指微曲,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不重,刚好够他脑门红了一小块,又不会疼到叫出声。他捂住额头,刚想说点什么,她忽然又伸出手,把他后脑勺上那根被雷劈得翘起来的头重新压下去。这一次压得比较久,掌心温热。
“你以为你是被我打的?你是被那个小姑娘连累的——我刚才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身上带着叠加态残留。你跟她站在一起,被雷劈的时候触双倍电压,不卷毛才怪。”
“她是被流放的实习生,身上带着地球实验场的雷击能量。我也是受害者——你能不能把审计报告上也写成受害者?这样我今年的预算还有救。”
“预算免谈。不过受害者补贴可以申请——补贴金额取决于你接下来的表现。”
局长立刻站直了身体。“请指示!”
“第一,海岛经费异常报告你自己补写——每一笔都要有详细说明。海风调研费那好几笔我看你怎么编。”
“没问题!我现在就编——不是,现在就开始写。”
“第二,那个被灌了生化特调的攻略者的投诉信,你必须全部亲自回复。好几千封——每一封都要有具体解决方案。”
“太多了!能不能只回复前一部分?”
“第三——刚才那个被你克扣物资的小姑娘,你得还人家东西。她是被强制征召的实习生,不是自愿来做任务的。你把她的空间清空也就算了,还让系统骗她说全要充公,这种损事你都干得出来?”
“我没——是9527自作主张!”局长猛地转头看向游艇尾部的姜暮烟。
姜暮烟把嘴里的松子壳吐进海里。“别看我,我就一吃瓜的。你们的家事我不管,但我的物资你得赔。”
洛希看着姜暮烟,微微点了点头,转向局长。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戳了一下。“你看,人家都开口了。你给不给?”
“给。一定给——从我私库里出。”
“私库?你真有私库?我问了你好几次你都说没有。在哪?”洛希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没有没有——我是说从我的个人津贴里出。”
“晚了。你说漏嘴了。私库的事以后慢慢交代。先把小姑娘的物资还了——我看着你还。”洛希松开他,转身朝着姜暮烟的方向微微颔,淡金色的瞳孔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局长跟在后面掏出那块已经泡过海水的文件夹,翻到物资赔偿那一页,笔尖颤抖着在空白栏里填了一行字。填完他把表格转过来给洛希过目,她低头扫了一眼,没说够也没说不够,只是嘴角微微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