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中旬次日入夜;南边脚户灰棚后墙外及东面矮沟;朱由检三十三岁。
贴地拖木声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比先前更近。木头刮过冻土,停下以后,东面矮沟里传来一阵压得很低的喘息。
温迟仍伏在后墙东侧。他没有探头,只把左耳贴着冻地,右手伸到身后,朝纪五比出两根手指。
至少两个人。
纪五站在朱由检的拖板外侧,右手仍裹在窄布里。他捡起脚边一块冻硬的土坷垃,用左手握住,没有往矮沟靠。
常顺仍守在朱由检右侧,双手托着右小腿。水边女人蹲在膝旁,一只手按住外层布结,另一只手压着油麻布边。骑马人坐在拖板尾端,用肩背抵住朱由检的后腰。
五个人的位置都没有动。
朱由检看向温迟。
“能听见脚步吗?”
“一个走得稳,一个拖着木头。”温迟低声道,“后面像是还有东西碰地,但不重。”
矮沟里忽然传来一声短咳。
纪五的肩膀微微一沉。
那声咳嗽他听过。
“丁三?”他朝东面问了一句。
矮沟里没有立刻回答。
木头先被拖动半尺,随后又停住。一个男人隔着冻土低声说道“别往沟边来。先看墙根东侧。”
声音哑,却确实是丁三。
纪五没有因此放松。他只把土坷垃从掌心挪到指间,方便随时砸出去。
“墙根有什么?”
“换路的草。”
温迟听见这句话,沿着后墙向东挪了几步。他没有下沟,只在墙根外侧慢慢摸索。冻土上尽是枯草,夜色又重,普通人很难分出哪一根被人动过。
朱由检眯起眼睛。
借着地面薄霜反出的微光,他看见温迟前方有一小撮枯草与别处不同。那几根草没有平伏在风向上,而是斜插在一块冻裂的土皮下面。
“再往前半步。”朱由检说道,“你左手外侧。”
温迟伸手摸到那撮枯草,小心拔了出来。
一共三根。
三根草都短,根部带着一点尚未冻实的黑泥。草根没有朝南,也没有朝灰棚,而是朝着东面矮沟深处。
温迟把三根草拿回拖板旁,没有交到朱由检手里,只放在断签边上。
朱由检朝矮沟问道“谁插的?”
“我。”丁三答道,“小娥让我从东沟回来。快到灰棚时,先把三根草插在东墙根,草根朝来路。她说你们若还活着,就会先验记号,不会听见人声便下沟。”
草根上的黑泥还没有冻实。丁三确实刚从东面回来。
但这三根草只能说明他知道孙小娥留下的约定,不能证明东沟后面的整条路都安全。
纪五朝矮沟问道“孙小娥呢?”
沟里的人又沉默了片刻。
“先验人,再问她。”丁三答道。
纪五听出这句话不是丁三平日的口气。他侧过身,用身体挡在拖板与矮沟之间。
“你旁边是谁?”
“接第二趟的人。”
“叫什么?”
“没报名号。”
这与第一趟来接人的脚户一样。
朱由检没有让纪五继续追问来者身份。南边脚路的人不肯报名号,问下去也只会得到一句假话。
他问丁三“第一趟走到哪里换的路?”
“没到南边土岗。”丁三说道,“过冻河边以后,前面的脚户忽然不往南走,带我们转进东沟。小娥怕你们只守南路,让我从东沟回来,在灰棚东墙留下记号。”
难怪南边土岗没有三根断草。
第一趟根本没走到那里。
“谁让你回来?”朱由检问。
“小娥。”
“她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