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中旬傍晚至次日入夜;南边脚户灰棚及棚外冻地;朱由检三十三岁。
灰棚里的火只剩一层暗红。
孙小娥说完两趟接人的条件,便把短棍横在膝上。棚内没有人立刻开口。
他们连朱由检在内,共有十二个人。
第一趟只能走六个。剩下六个必须离开灰棚,在冻地上守着一个不能站、不能弯腿的重伤者,等一趟尚未确定会不会来的拖板。
朱由检先看向梁济川。
“谁不能久走?”
梁济川的右臂仍用窄布固定在胸前。他用左手撑住膝盖,慢慢站直。
“你不能走。纪五右手废着,但两条腿还能用。陶成器的右手抓不紧,脚下没有大伤。骑马人两条胳膊都使不上整力,走路尚可。沈满仓掌心有伤,也能走。”
梁济川停了一下,又看向常顺和水边女人。
“常顺能走,可他若走,你的右腿没人敢在路上换手。她也不能走。油麻布一松,别人未必知道该压哪里。”
水边女人蹲在拖板右侧。她听见梁济川提到自己,只把手指探进朱由检膝后,确认油麻布没有卷边。
朱由检问孙小娥“第一趟从哪边走?”
“往南。”孙小娥答道,“先过一段冻河边,再绕土岗。接人的脚户只把人带过第一处落脚口,不肯告诉我更远的路。”
“第二趟呢?”
“他们说沿原路回来。”
朱由检看着她。
“谁说的?”
孙小娥握短棍的手紧了一下。
“替脚户传话的人。不是刚才来收板的那四个。”
这就只是口信。
第二趟由谁来,用什么东西接他,孙小娥都没有亲眼见过。
朱由检说道“你随第一趟走。”
孙小娥猛地抬起头。
“我刚跟你,就让我先走?”
“你熟悉脚路。第一趟不是去逃命,是去查第二趟。”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让棚内每个人都听清了,“你要看清落脚口在哪里,谁接人,第二趟用什么拖具。若他们只肯送第一趟,不肯回来接伤员,你要亲自回来报信。”
孙小娥看了一眼棚门外。天色正在一点点暗,寒气从补好的土墙上方灌进来。
“他们已经断了我的木签。我跟过去,未必还能回来。”
“所以你带短棍。”
“他们若有十几个人呢?”
“不能打就退。你的命令是查路,不是把整条脚路打下来。”
孙小娥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应声。
朱由检继续说道“第一趟过去以后,你若觉得第二趟一定不会来,也要回来。你若被人扣住,就让同行的人中至少一个回来。不要为了证明自己听令,死在看不见的地方。”
孙小娥看了他许久,才把短棍从膝上拿起。
“拖板怎么办?”
“留下。”
“第二趟若有自己的拖具,这块板就白留了。”
“若第二趟没有拖具,它便是我唯一能躺的东西。”
孙小娥低头摸了一下拖板前端的黑皮绳。她靠这块板吃了很久的饭,也刚刚为它打伤三个人。现在她要先走,却要把最后一件能谋生的东西留在冻地上。
她把皮绳重新绕紧一圈,压进板头的旧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