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上旬,南京至江口、东南废草棚;朱由崧三十七岁,朱由检三十三岁。
南京宫城里已经掌灯。
朱由崧坐在暖阁西侧,面前摊着江口旧驿路图。那张图已经用了多年,沿江几个换手点只用墨圈标出,渡口、旧驿和军镇之间的距离也画得粗略。
一盏宫灯悬在桌角,灯芯烧出黑花。
马士英站在长案另一侧,手里拿着密令留底抄件。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把抄件翻到最后一行。
地方不得擅迎。
地方不得擅害。
朱由崧看了片刻,问道“这两句话到了江口,地方会怎么做?”
马士英将抄件放回桌面。
“会扣人。”
朱由崧抬眼看他。
“朕问的是密令。”
“臣答的也是密令。”马士英说道,“不得迎,地方就不会让人直接进军镇。不得害,他们又不能先杀。既不能送,也不能杀,剩下的办法只有扣住。”
暖阁外传来细碎脚步。值守内臣把一只手炉送到门边,不敢进来,只跪着放下,又退了出去。
朱由崧没有碰手炉。
“若扣住的真是先帝呢?”
马士英停了一息。
“那就不能让扣人的地方独自验明。”
“若扣住的不是先帝呢?”
“也不能让扣人的地方独自定死。”马士英说道,“冒名者可以是骗赏银的逃户,也可以是北边派来的细作。地方若先杀了,真相便断了;地方若自行放走,出了乱子,也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朱由崧的手指压在图上。江口离南京不算太远,可密令一旦过江,沿途每换一次人,解释便会多一层。下面的人怕冒名者,也怕北边细作;更怕真把朱由检放进某座军镇,惹出一面足以改换人心的旗。
他已经坐在这张龙椅上数月。
南京朝廷承认的是殉国的先帝。若朱由检活着,这个“先帝”二字便会先从文书里裂开,再从江北军镇里裂开。
可朱由崧同样清楚,若地方为了替南京消除后患,先将一个来历未明的重伤者杀了,留下的麻烦只会更大。
那个人可以是冒名者。
也可能真是他的堂兄。
朱由崧将驿路图往前推了半寸。
“口供和物证已经分开,为什么还不够?”
“纸可以分开,人还在一处。”马士英说道,“若地方先扣人,再让同一批人审问、搜身、押送,最后送来的仍可能只是他们想让南京看见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连人也要分开?”
“臣的意思,是扣人者不能管物证,管物证者不能决定把人送往哪里。验不明之前,不能交给军镇,也不能交给沿江乡勇。”
朱由崧盯着桌面。
这会让换手变慢。密令每慢一日,消息便可能先落到别处。可若不这样限制,地方自守便会变成地方自断。
他伸手拿过一张窄纸,亲自提笔。
笔尖落下前,他又问“江口的人若已经自行添了规矩呢?”
“原令没准他改,也没明说不许他另写地方自守条。”马士英看着那张白纸,“他若聪明,会把自己的话和南京密令分开。若不聪明,下一处接手时便会把地方条当成圣意。”
“那就把责任写清。”
朱由崧落笔很慢。
扣留北来伤者者,不得兼管随身物证。
验问之人,不得擅自将其交付军镇、乡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