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上旬,南京至江口;朱由崧三十七岁,朱由检三十三岁。
江口的风比南京更硬。
文匣送到江边时,油布外层已经结了一层薄霜。抱匣内臣把文匣放在旧驿站的长案上,双手没有离开匣盖。
案对面坐着一个穿青布短袍的中年人。他没有官服,腰间也没有佩刀,袖口缝着一小块旧驿站的蓝布标记。桌边还站着一个年轻脚夫,手里提着空灯笼,眼睛不时往门外看。
青布短袍的中年人先看油布,又看封口。
“从南京来?”
抱匣内臣没有回答来路,只把匣盖上层的普通江北军情取出来,放在案上。
“这是江北旧报。底下还有一张窄纸,须由能接此事的人亲自看。”
中年人没有马上伸手。他拿起一根竹签,沿着匣缝慢慢探了一遍。竹签没有碰到里面,只是在看封泥有没有被撬过。
抱匣内臣盯着他的手。
“若要拆匣,先说清楚。”
“江口不是南京。”中年人抬起眼,“这里若出了事,没人替我担。”
“所以才让你先验匣,不让你先拆匣。”
中年人用指节敲了敲案面。
“上头要我接什么?”
“接一份不得张扬的旧事。”
“旧事为何不走兵部?”
“因为走兵部,沿途每一处都要留名。留了名,就不再是旧事。”
这句话让中年人看了他一会儿。他终于取出小刀,却没有割封泥,只割开油布外层,将文匣转过来,露出底部一角。
抱匣内臣伸手压住匣盖。
“只许看匣,不许动里面的纸。”
“我若连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如何替你送?”
“你只需知道,匣中有一张不可声张的窄纸。纸上所说之事,只能验来路,不能张榜寻人。”
中年人伸手按住封泥,确认封口没有松动,才问
“若真有人说见过故主,我要不要迎?”
“不许擅迎。”
“若来人是冒名者,或是北边派来的细作呢?”
“也不许擅害。”
中年人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这两句话放在一处,便是要我把人先扣住,再慢慢验。”
抱匣内臣的手指收紧了些。
“纸上没有先扣二字。”
“纸上也没有不扣二字。”中年人说道,“江口往北,逃户、伤兵、乱民混在一起。若有人带着眷属,说自己从北边来,又说见过故主,我不扣住,出了差错便是我担。若我扣住,至少人还在手里。”
年轻脚夫听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又立刻把视线移向门外。
抱匣内臣没有接话。
他知道对方说的不是道理,而是要给自己留一条活路。南京的命令不挂官署抬头,到了江口,便少了上面的威势,也少了上面的责任。
中年人把小刀收回袖中。
“底纸我可以看。但看完之后,匣还由我送,还是由你的人带走?”
“沿途只换人,不换匣。”
“谁定下一站?”
“你只能把匣送到旧驿路上的下一处换手点。下一处由谁接手,要看他手里的凭记。”
中年人又看了一眼年轻脚夫。
“你认得下一处的人?”
年轻脚夫摇头。
“我只认路,不认人。”
中年人这才揭开匣盖,从普通军情下面取出一张折成三层的窄纸。
纸上没有官印,只有几行压得很紧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