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千里之外的南京落了一场冷雨。
雨水沿宫城檐角成串滴下。殿外的青砖被洗得黑,值守内臣站在廊下,鞋底沾着一层湿冷水光。
朱由崧坐在灯下,看着案上那份从江北转来的抄报。
抄报只有一页,纸边被雨水打湿过,几处墨迹已经洇开。上面没有写崇祯藏在何处,也没有写同行人数,只列了三条互不相连的消息。
北地仍有人悬赏追查先帝下落。
沿途卡口仍在询问从京城逃出的宫眷与内臣。
有几个来自不同地方的北客声称,京城陷落以后,曾有人以重伤之身向南逃去。
三条消息都没有实证。
朱由崧把抄报放回案上。
大学士马士英站在灯影外,没有催问。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敲得窗纸一阵紧、一阵松。
“这张抄报经过几手?”朱由崧问。
“江北先抄了一遍,过江以后又换过一次纸。”马士英答道,“最早是谁写的,已经查不清。三条消息也不出自一处。”
“既查不清,为何还要送到朕面前?”
马士英抬眼看向案上的纸。
“因为北边还在找。”
朱由崧的手指压住抄报一角。
大顺若认定先帝已经死了,地方卡口未必会在入冬以后继续盘问宫眷、内臣和北逃之人。可北边仍在搜,并不能证明先帝尚在人世。也可能有人借皇帝之名领赏,或地方官不敢自行撤下旧令。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
朱由崧登极已有数月。南京的朝臣、江北的军镇、沿江的士绅都已经认了新的年号。若先帝确实死于京城,他奉宗庙、继大统,自有名分。
若先帝没有死,这座殿里的许多话便要重新说一遍。
朱由崧端起茶盏,茶水已经冷了。他没有喝,只看着盏沿浮着的半片茶叶。
“江北可有人张榜迎驾?”他问。
“眼下没有。”
“有人私下议论?”
“有。”马士英没有回避,“有人说先帝或许仍活着。也有人说,这是北边故意放出的风,想让南京自己乱起来。”
朱由崧把茶盏轻轻放回桌面。
“史可法知道这份抄报吗?”
“未必见过这一张。”马士英说道,“江北口风很多,他应当听过相似的话。”
朱由崧望向窗外。
檐下的水线被风吹斜,落在廊柱外的石阶上。一个内臣抱着文匣候在雨里,始终没有抬头。
“若朕公开派人寻先帝,会怎样?”朱由崧问。
马士英沉默片刻。
“各镇都会派人去寻。有人真想寻人,也会有人借迎驾之名招兵。若再有人捧出一个真假难辨的先帝,江北先乱,南京也会跟着乱。”
“若朕下令,说先帝已殉国,不许再查呢?”
“北边的悬赏没有撤,消息便压不住。”马士英说道,“压得越狠,越有人猜朝廷在怕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右手便从袖中收了回去。
接下这桩事,无论最后验出的是先帝、假冒者,还是一场北方故意放来的风声,经手之人都不可能全身而退。朱由崧没有点破,马士英也没有回避。
朱由崧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
“朕不能让江北各镇自行迎驾。”
马士英没有出声。
“也不能让他们看见一个北来伤者,便先当奸细杀了。”朱由崧继续说道,“若先帝真在,谁也担不起这个罪。若是假的,也要查清是谁在借他的名号。”
马士英问“陛下要怎么查?”
朱由崧把抄报折起,没有交给站在殿内的普通内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