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八月下旬,天光刚越过塌顶灰窑的半边窑口。
石缝里又渗出一滴浑水。
水珠沿着黑灰慢慢往下爬,挂在石尖上,半天没有落进罐里。丁三蹲在石缝下,双手扶着水罐,等到那滴水落下,才把罐口移开。
罐底的水仍只薄薄一层。
九个人分下去,连一口都不够。
卢照山站在窑口外,左手握着半截枪杆,右臂垂在身侧。肩头旧布已经洇透,血顺着手臂内侧滑到肘弯,又被袖口吸住。
他看了一眼水罐。
“给三爷。”
朱由检靠在石壁旁,右腿平伸,膝上的灰布已经湿了一角。
“封住。”
丁三没有立刻动。
水边女人蹲在朱由检右腿旁,用两根手指压住膝侧的布边。她没拆旧布,只看了看新渗出来的血。
“再走,布还会透。”
她手里只剩最后一块粗麻布。现在换上,朱由检下一次再裂伤,便没有干净的布可用。
“先不换。”朱由检说。
水边女人收回手,把那块粗麻布重新塞进怀里。
丁三这才把水罐竖正。
朱由检抬头看向窑顶。碎石缝里的灰正往下落。落得很细,却没有停过。
窑里能躺人的干地不足。九个人若全挤进来,头顶那层空壳经不起一夜。水也不够。这里最多只能让伤重的人坐一会儿。
再等下去,只会把能走的人也耗在灰里。
“照山。”朱由检开口。
卢照山立刻转身。
“你再走一趟。”
“是。”
“这次不许一个人去。”
卢照山握着枪杆的手紧了一下。他先看秦大河,又看常顺。
秦大河靠在朱由检右侧,腰间挂着刚拿回来的刀。右手肿得指节亮,连刀柄都握不实。真遇上人,他只能用左手慢慢拔刀。
常顺站在窑口另一边,腰刀和竹筒都在身上。他没有看卢照山,只盯着灰窑后方那条旧炭道。
朱由检没有点他们。
“谁愿意同行,自己说。”
窑里静了片刻。
丁三把水罐提到身前。
“我去。”
卢照山皱了皱眉“你跟不上我。”
“我不跟你。”丁三看着他,“你看人,看路边有没有藏刀的地方。我看土,看坡,也看水往哪边走。”
卢照山肩头动了一下,渗出的血又多了一线。
丁三继续说道“罐子在我手里。前面若有水,我知道怎么接。真遇到陡坎,也得先看绳子能不能用。”
绑在朱由检右腿上的短缆绳已经剪短近三成。那条绳只能限制伤腿摆动,或拖动轻物,已经承不住一个人的分量。
朱由检看向丁三。
“绳子暂时留在我腿上。”
丁三点头“不到能放罐接水的地方,我不动它。”
朱由检又看向卢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