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八月中旬,暮色入夜。朱由检,三十三岁。
右岔比入口更窄。
两边沟壁往里合,削过的荆条横在肩头高处,枝梢上还挂着新鲜的白皮。常顺走在最前,用刀鞘拨开一根斜垂下来的硬枝,脚下没有落稳,便忽然停了。
温迟隔着两步蹲在沟左,抬手压了一下。
前头有烟味。
不是人家灶上飘出来的饭香,是湿柴闷过后留下的焦苦气。暮色已经沉到沟底,拐弯处却有一点极淡的红光,从半塌的泥棚下透出来。
“站住。”
声音从左上方落下。
常顺的刀鞘停在半空,没有再往前拨。他抬眼看去。
沟左有一块斜伸出来的石台。石台后趴着一个瘦汉,旧弩已经端平,弩箭正对常顺胸腹。沟右的泥棚前,另一个壮实些的汉子横着一柄两齿柴叉,叉头压低,正堵住棚前那条能绕过去的小径。篱门后还站着一个头花白的老人,斧头横在膝前。
看得见的只有三人。
篱门后还有没有旁人,朱由检看不出来。
常顺没有拔刀,只把拇指压在刀格上。温迟慢慢退回半步,回到常顺身后。朱由检仍靠着右边沟壁,左掌抵住湿冷的土,秦大河留在他左侧,右手却已搭上腰刀。丁三抱着粮包,缆绳盘在腰间,没有再往前。骑马人把不能使力的左腕收在衣襟里,右臂垂着。沈满仓的断棍点进浮土,棍头一滑,他便没敢把全身压上去。
八个人挤在这条窄沟里,谁都没有退路宽裕。
篱门后的老人用斧柄点了点沟中一块白的石头。
“石外说话。谁越过那块石头,弩就先认谁。”
秦大河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朱由检开口“别拔。”
秦大河没有回头,手却停住了。
那老人盯着朱由检的腿。灰布已经被血浸透,布边拖在泥水里,暗红色顺着右膝下沿慢慢往下洇。
“带血进山,还带这么多人。”老人道,“你们是躲谁?”
朱由检抬起头,声音不高。
“朱三。走散了,来求一瓢水,一条旧布。粮食不白要,可以换。”
泥棚前的柴叉汉子看了看他,又看向常顺和秦大河腰间的刀。
“八个带刀的,拿什么换?”
“人手。”朱由检道,“也守你们的规矩。不进棚,不问你们从哪条路来。”
老人没有立刻答话。
沟底安静下来,只剩泥棚下炭火闷燃的细响。朱由检能看见那老人斧头上的木柄已经磨得黑,手背裂着口子,指缝里全是洗不净的炭灰。这几个人不像搜山的兵,也不像专等着劫人的山匪。他们守的是一座小炭棚,怕的却未必比主队少。
老人终于道“水和破布有。粮没有白给的。”
丁三低头摸了一下粮包。袋底那点炒糠被手指压得出细碎的摩擦声。他没说话,朱由检却知道,里面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够再分出一顿。
老人接着道“棚后压着一堆湿柴,夜露下来前得拖进檐底。今夜下口还得有人守着。若有生人进沟,先喊棚里,不许把人往这边领。两件事做成,外檐给你们避风,天亮给些粗粮。”
常顺的目光越过泥棚,往后面的黑处扫了一眼。
“我的刀不押。”
老人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