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叫隔着河面传来时,丁三刚把缆绳绕上石缝里的断木。
声音很远,先被水声压住,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来。那条狗已经离开旧堤,正沿着北岸找路。
温迟站在旧棚下方,回头望了一眼河面,抬手朝南偏西指了指,又将两根手指慢慢转向北。
追踪的人还没有抵达旧码头,却已经换了方向。
朱由检扶着秦大河的前臂,站在最上面一排石条旁。他的右腿只能虚搭在石面上,膝窝里的旧布已经湿透。血顺着小腿后侧往下爬,到脚后跟才被鞋口吸住。
他刚才下船时留下的血,此刻正落在干苔边。
只有两滴。
狗若来到这里,两滴就够了。
“船不能留。”朱由检说。
丁三扭头看他“放走?”
“放。”
常顺原本站在旧棚门口。听见这句话,他的手从怀里的竹筒上移开,看向码头边的方头船。
那是常在田留下的船,也是眼下唯一能过河的东西。
放走以后,他们便没有原路可退。
丁三没有立刻解绳。他蹲在石缝旁,手指捏着刚系好的绳结,望了常顺一眼。
常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放吧。”
丁三把绳结拆开。
河水正往下游缓缓推。船头离开石条时,先在码头边磨出一声低响。秦大河用脚抵住船帮,将船送出半尺;丁三随后抓住船尾,等水流接住船身,才猛地往外一推。
方头船横着退开。
它在水里转了半圈,慢慢朝下游漂去。船底那层薄水随着船身一晃,出轻微的拍击声。
常顺一直看着。
直到船离开码头数丈,他才把目光收回来,手掌重新按住怀里的竹筒。
旧码头的河路断了。
追踪者就算找到这里,也只能看见一处空码头;可船一旦在下游被现,对方同样会知道,船上的人已经弃船上岸。
他们换来的只是一点时间。
“把血盖住。”朱由检说。
沈满仓用断棍刮起石缝里的湿泥,压在两滴血上。他的断棍本就只剩半截,棍头在石面一磨,又掉下一层灰白木屑。第一滴血被泥盖住,第二滴却已经渗进干苔,刮不干净。
水边女人蹲下来,扯起石缝里那段烂草绳,盖在苔上。她又抓了一把碎木片压住草绳,哑声说“能遮眼,遮不住狗。”
朱由检点了点头。
所以他们不能再停。
北向土路就在旧棚后面。石见山已经站到坡顶,长篙横在身侧,篙头的草绳扣垂在地上。他没有往土路深处走,也没有回码头,只盯着旧棚旁那道被雨水冲出的浅沟。
常顺走到他身后。
“看出什么了?”
石见山抬起长篙,用篙头拨开沟里的枯叶。
枯叶下面露出一小片硬的泥。泥面有拖擦的浅痕,从旧棚柱脚一直通向北边土路。痕迹不深,边缘也早已干了,只能看出有东西曾贴着地面被拖过去。
沈满仓拄着断棍上坡。他走得慢,蹲下后用指节按了按那片硬泥。
“不是今天。”
“多久?”常顺问。
沈满仓摇头“看不准。下过雨。”
他只能确定痕迹早于眼下这段晴天。至于是谁拖了什么,已经无法从硬泥上分辨。
水边女人却没有看那道拖痕。
她进了半塌旧棚,跪在压实的铺草边,将最上面一层枯草翻开。铺草下面没有粮屑,也没有骨头。只有冷灰,一半白,一半仍是深黑色。
她捻起一撮灰,放到鼻下闻了闻,随即偏过脸,压着嗓子咳了一声。
丁三跟到棚口“烧的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从冷灰里挑出一截烧焦的细茎,递到丁三面前。
丁三看不明白。
女人把焦茎折断。断口里面还留着细密的白丝,带着一股淡淡的水腥气。
“湿苇芯。”她说。
常顺走进旧棚,盯着她手里的焦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