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了旧堤,往河心漂。
丁三撑着船,桨入水轻,几乎不搅水响。船是方头平底,吃水不深,但船上人多——朱由检靠左舷坐着,右腿伸直,膝窝那块血痂弯过船帮时被刮裂了,新血从干痂边缘渗出来,洇在绑膝的旧布上,不大,但一直在往外扩。沈满仓拄着断棍蹲在船尾,断棍头碾在船底积水里,灰白硬茬上沾了泥。秦大河坐在右舷中段,刀收回鞘,刀柄仍搭着右手。常顺靠左舷前段,一只手搭在船帮上,另一只手缩在怀里——那只手之前摸过刀柄,又缩回去了。温迟蹲在船尾看芦苇丛的方向。骑马人坐在朱由检左侧,缆绳仍绕在左腕上,没说话。水边女人在最前头,灰布包头,两只手抓着船帮,脸朝着河面。
破碗没带上船。
丁三从船底积水里把那两片裂碗捞出来之后,放在了堤根干土上。裂口新,碗底刻着一个歪扭的“田”字。丁三认得那个字——常在田的碗,常在田自己刻的。但绳结不是常在田系的。
沈满仓先开的口。他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绳结。系得紧。但扣不对。”
丁三没回头,撑着船应了一句“常在田是三道压一道。堤上那个,一道绕三道。”
“不是同一个人。”沈满仓说。
常顺没接话。他看着河面,手仍缩在怀里。丁三替他说了“你哥上船的时候,脚从来不沾水。船帮上那块踩板,是他自己钉的。他上船先踩板,再跨进来。堤上那道滑进水里的印子——不是上船,是下水。”
“被人推下去的。”秦大河说。他不是问,是判断。
丁三没否认。
船又往河心漂了一段。芦苇丛那边的动静已经听不见了——闷响之后是安静,安静之后连狗叫都没了。方老五还站着还是倒下了,没人知道。常顺往那个方向看过最后一眼,之后没再看。
水边女人忽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哑,像是嗓子被烟熏过,或者太久没说话。“碗。”
船上的人都看向她。
“碗底那个字。”她说,“不是刻的。是划的。用刀尖划的。”
丁三停了一下桨。“什么?”
“刻的字,槽深,边齐。划的字,槽浅,边毛。”她把右手从船帮上拿开,比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像捏着刀尖。“常在田刻碗的时候,手重。这个字,手轻。不是同一个人划的。”
沈满仓把断棍从水里提起来,棍头在船底磕了一下。“碗也不是他的。”
朱由检一直没说话,右膝上的血已经洇透了旧布的最外层。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水边女人。“你认识常在田。”
水边女人没回答,重新抓住了船帮。但她的手比刚才抓得紧,指节白。
船继续往前。河面在午后日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丁三把桨往左偏了一寸,船头慢慢转向北岸方向。
“北边?”秦大河问。
“常在田要跑,也是往北。”丁三说,“北边有旧码头,藏过船。”
沈满仓把断棍又戳进水里。“那碗和绳怎么解释。”
“有人先到了旧堤。”朱由检说。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像从膝盖的疼痛里挤出来的。“那个人不是常在田。那个人改了绳结。那个人在碗底划了字。”
“划的是常在田的名。”秦大河说。
“划的是常在田的碗。”朱由检说。
常顺忽然把手从怀里抽出来。不是摸刀。他把那只手放在船帮上,掌心朝下,压得很平。“碗在,绳在,人不在。”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他出事了。”
没人反驳。
丁三把桨又往左偏了一点。船头对准北岸。岸上是一排矮柳,柳树后面是荒坡,坡上没看见人,也没看见狗。
水边女人重新开口。“那个字——田字的最后一竖,往上挑了。常在田自己写的田,最后一竖是直的。往上挑,是有人学他写,没学会。”
朱由检看着她。“你识字。”
“只认得这一个。”她说,“因为常在田教过我。”
丁三猛地回过头。桨在水里顿了一下,船身晃了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