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睁开眼。
沟壁的土是干的。头顶一线天光,灰白,不算烈,但已经照了大半个时辰。干泥皮在脚底下碎成粉末,走上去不响,但每踩一步,碎末就顺着沟底的浅坡往下滑。滑不了多远——沟底几乎平了。
常顺已经不在他跟前。常顺往前走了十几步,蹲在沟的一个弯处,一手按着沟壁,偏头往西看。
朱由检试着站直。左腿从膝到胯那根筋像是短了一截,蹬不实。他用手撑了一下沟壁,土是硬的,指甲抠进去只刮下一点干泥。骑马人从后面伸手,没扶他,只是把掌心贴在他后腰偏左的位置。
不是托。是备着。
朱由检没回头。他把右腿往前挪了半步,膝面上的布又绷紧了。布面上那块渗血的痕迹比之前在砖窑时大了两圈,边缘已经黑。他没看,只是把腿打直,让骨头承重,不是让筋肉承重。
“能走。”
骑马人把手收回去。缆绳在他左手指节上勒进旧印,新血顺着绳纹渗出来,他没擦,只是把绳头往腕上又缠了半圈。
秦大河最后一个从沟底坐起来。刀已经插回腰后,刀鞘口朝左。他用右手撑地,左手按着右肩,站起来的时候肩胛骨响了一声。他没有看任何人,往沟壁上一靠,闭眼,喘了两口气。再睁眼时,眼里那层疲的雾还没散,但人已经站直了。
沈满仓坐在沟底,背靠沟壁。他的棍子靠在两步外的沟壁上,一头朽木,一头硬木。那是秦大河从窑缝那头推过来的——棍子从缝口滑出来,在干泥地上滚了半圈,磕在沟壁上,声音不大,像筷子敲了一下粗碗。沈满仓当时没有立刻去捡。他先用手撑着右膝,把那条不能弯的腿挪正了,才伸手去够棍子。够了两下。第一下指尖碰到棍身,棍子滚开了。第二下他用指节勾住棍头那个朽口,慢慢拖回来。
现在棍子又在他手里了。他拄着它站起来,右膝不能弯,整个人往右边斜了一肩。
水边女人跟在常顺身后一步远。她在沟弯处蹲下来,把旧布包头往下拉了拉,拉过眉毛。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半截鼻梁。她看了沟的前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没有变。
温迟趴在沟沿,下巴贴着干泥。他已经不看了。他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后背一起一伏。过了一会儿,他抬起一只手,手指并拢,指尖朝下,往沟底的方向压了两下。
秦大河先看懂。
“走了?”
温迟没有抬头,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再翻回去,指尖朝下,又压了两下。
水边女人低声说了一句“船头那个。”
声音从旧布底下透出来,哑的,像嗓子眼里有沙。
“还在。”温迟说。他的声音闷在手臂里,“没往沟这边来。往窑那边去了。”
朱由检顺着沟壁往前看。常顺已经从沟弯处退回来半步,肩膀擦着沟壁,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恐惧。是等。等他说走,还是等他说停。
“走。”朱由检说。
常顺点头。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先看了一眼沈满仓——看的是那条不能弯的右腿,又看了一眼骑马人那只还在渗血的左手。然后才转身,贴着沟壁往前挪。
队伍在沟底拉开了一截。
常顺在最前面。水边女人跟在常顺身后一步远。朱由检第三个。骑马人走在他左边偏后半步,左手腕上的缆绳绳头垂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晃。沈满仓拄着棍子走在骑马人后面,棍头戳在干泥皮上,一戳一个浅坑。秦大河走在最后。刀还在腰后,没有拔。
温迟留在了最后面。他的任务是听后面的动静。
沟往西延伸。两边沟壁的高度没有变——刚好没过人头。站直了露一点头皮。朱由检试着弯了一点膝盖走路,但左腿的膝弯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能弯半寸。弯多了,大腿根那根筋就扯得像要断。他索性不弯了,把右腿往外甩半寸走。
甩一步。膝面布上的渗血痕迹就扯开一点。不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热辣辣的,像膝盖里头塞了一块烧过的炭。
走了大概百步,沟弯了一次。弯不大,只是偏北了一点。弯过去之后,沟底的干泥皮变薄了。有些地方露出来的不是泥,是沙。沙是浅黄色的,颗粒粗,踩上去不再是不响——有沙沙声。
常顺停下来。
他蹲在沟弯的北侧,一手按着沟壁,一手往身后的沟底指了指。指的不是地,是地上那些浅黄色的沙。
“这一段干的。”他说,“走过去留印。”
朱由检往前看了一眼。沙层不厚,但覆盖了沟底大约三十步的距离。沙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鸟爪印,没有虫爬过的痕迹,没有干裂的纹路。干净的。像一块被摊平的旧布。
“能绕吗?”
常顺摇头。他往沟壁上拍了一下。“上头是干草坡,站直了就看见。”又往沟底指,“下头就这一条道。”
朱由检没有犹豫太久。
“走沙上。”他说,“走完再看。”
常顺点头。他先踩上去。沙在脚底下陷了半指深,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沙没有塌,但印子很清楚。水边女人跟着踩上去,她的右脚比左脚轻,脚印一深一浅。
朱由检踩上去的时候,右脚下陷得比左脚深。因为右腿不能弯,他只能把整个右脚平着踩下去,沙面一沉,沙粒从鞋底边缘挤出来,出细细的嗦嗦声。骑马人在他身后,等他走稳了才迈步。
沈满仓的棍子在沙上戳出来的不是圆坑——是椭圆。因为棍头有一半朽了,朽的那一半在沙上一拖,划出一道浅槽。
秦大河最后一个过沙。他走到沙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往沟沿上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过了沙层,沟又弯了一次。这次弯的方向是西偏南。
弯过去之后,沟变窄了。两边的沟壁往中间收了一肩宽。站直了,头顶露的不再是一点头皮——是半个脑门。
常顺又停下来。
这次他没有看沟底。他往沟沿上方看。沟沿上有一丛干草,草尖被风吹得往东倒。干草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天。
“再往前走。”常顺说,声音压得很低,“沟就浅了。”
朱由检问“浅多少?”
“半人深。”
半人深。蹲着能藏住,站着全露。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肩膀擦着沟壁,一直走到常顺跟前。从常顺的位置往前看,能看到前方的沟壁正在一点一点矮下去。不是突然断掉的——是慢慢变浅,像一根被削尖的筷子。沟底还平着,但两侧的土壁已经不到胸口了。
再往前百步,沟就只是个浅槽。再往前,就是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