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狗叫声从弯道方向压过来的时候,沟里的人同时停了。
不是商量好的。是那声音钻进耳朵之后,腿自己就不动了。
朱由检蹲在沟底,左腿那股坠劲刚才退下去一点,现在又顺着大腿根往上走,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筋一根一根往回拽。他听见骑马人在他身后半尺的地方喘气——那喘气声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累,是屏住之后硬吐出来的那一下。
骑马人也听见了。
不是黄狗。骑马人说。声音很低,低到只够沟底几个人听见。是大狗。黑背那种。
常顺没有回头。他的手还按在衣襟内侧——那只削木还在原来位置,但手指没有再攥紧。只是按着,像是确认东西没丢,又像是不敢再往外摸。
秦大河把刀换到右手。换手的时候刀背碰了一下沟壁,刮下半片干土。他把左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不是擦汗,是擦掌心里被刀柄硌出来的红印。
他们在等。温迟的声音从沟沿方向传过来。他一直是趴着的,下巴几乎贴着地,眼睛往弯道方向看。船头人没动。年纪大的那个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朱由检重复了一遍。不是问,是在算。
弯道到砖路,来回不到半里。年纪大人已经走了不短时间。还没回来——说明他要叫的人不在弯道附近。他在往里走。往里走,意味着来的人可能不止一个。
沟又浅了。
朱由检不用往下看也知道。刚才蹲下来的时候,沟沿已经从肩膀落到脖子,现在又往下滑了一点——不是沟真的变浅了,是前面的地面在抬。干草地到头了,前面是一片硬土,土台上那座旧砖窑的窑口正对着东边,在上午的阳光里只剩半个黑窟窿。
他记起骑马人说过的话不是我们那个。更早的。早塌了。
前面藏不住。秦大河说。他不是在报告,是在下判断。再走二十步,人露半截。
二十步。骑马人把左手腕上的缆绳转了一圈。绳头从指节上蹭过去,压出一道新的印子。他没有看那只手,但说话的时候明显咬了一下牙。二十步之后呢。
这个问题不是问秦大河。
常顺这时候才开口。他没有转身,声音是往后传的。旧砖窑。窑口朝东,人蹲在窑里,从弯道方向看不见窑口里头。窑顶塌了一半,侧面有道旧缝,掰开能过一个人。过了窑,后面是土坎,坎下是条干水沟。
干水沟往哪走。朱由检问。
往西。通镇子方向。
多深。
人站直了露头皮。
够用。但不是现在。
朱由检听见弯道方向又传来一声狗叫。这次更近了。不是叫一声就停——是叫了两声,中间只隔了一息。狗已经下了弯道。牵狗的人应该就在狗后面。
船头人动了。温迟说。他的声音忽然变紧。他没往沟这边来。他往弯道那边走。他在迎。
船头人去迎增援。
这个动作比狗叫本身更危险。船头人不是等不及了——他是要去告诉增援的人,方向已经确认,干草倒向西边,人没走砖路,进了干草地。他要把这个消息在增援到达沟之前交给牵狗的人。
朱由检把右手从膝盖上拿开。膝上那块渗血的布面已经干透了,边缘硬,中间还黏在伤口上。他按了一下膝盖外侧——不是疼,是胀。里面像灌了水,按下去不弹回来。
他说。
不是等天黑。天刚亮没多久,等不到。也不是往回走。弯道方向有狗有增援,船头人正在迎。是往前走。往沟尽的方向。往旧砖窑。
现在出去,他们看得见。秦大河说。
现在不出去,狗到了看得更清楚。
秦大河没有再说话。他把刀鞘从骑马人手里接过来,插进自己腰后。刀还在右手。左手空出来,往前伸了一下,不是要扶谁——是让前面的人知道,他准备好了。
沈满仓拄着旧木棍站起来。棍头的朽木在沟底戳了个浅坑。他的右膝还是不能弯,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左边歪,棍子在手里攥紧,指节白。
二十步。沈满仓说。不是重复秦大河的话。是在给自己数。
走到窑口再说。朱由检说。
他开始往前挪。左腿迈第一步的时候,那股坠劲从大腿根一下子窜到脚踝——整条腿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了一把。他没有停。第二步的时候脚底在干沟底碾碎了一块干泥皮,声音很轻,但骑马人听见了。
骑马人从后面伸过左手。不是扶。是用那只渗血的左手在朱由检腰后垫了一下——就一下,力道极短,手掌几乎没贴实衣服就收回去了。
走你的。
常顺已经动了。他的身形比朱由检低半个头,但每一步跨度都大。水边女人跟在他身后一步远,旧布包头已经拉到眉毛下面,只露出眼睛和鼻梁。她右腿的旧伤让她走起来有一点偏,右脚落地比左脚轻,像是怕踩碎什么东西。
沟沿往下掉。
不是真的掉。是沟底的地面在抬升,沟沿相对变矮。走完第十二步的时候,朱由检的肩膀已经和沟沿平齐。走到第十五步,他的脖子露出来了。
干草地在午前的阳光下摊开,草梢白,每一根倒向西边。倒向就是方向。搜索方已经读懂了。
温迟没有再趴下。他蹲起来,往弯道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船头人接到人了。他说。两个人。一条狗。狗是黑背。
黑背。骑马人说对了。
还在往这边走。温迟的声音很平,像在报数。船头人指着干草地。他指的不是沟。是草倒的方向。
船头人没有指沟的位置。他指的是方向。这意味着他知道人在沟里——但他没有带人直接往沟这边来。他在带人沿着干草倒向追。往西追。
他以为我们已经出沟了。秦大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