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的草不深。往下看,三里坡地像被人踩过不止一遍——旧脚印往西,往水边,干了至少两天。新脚印是他们的。
朱由检站在原地,左腿撑住全身,右腿不敢踩实。膝上深色布洇湿已过一巴掌宽,颜色从深褐压到近黑。不是血在往外冒——是渗,每一下心跳都从膝窝里挤出一点,慢慢地,不紧不慢地,像在算他还能走多远。
骑马人托着他右腋,没松。秦大河攥着他左臂肘弯往上两寸,也没松。
温迟在前面蹲着,看坡下。
“她在动。”温迟说,声音很轻。
朱由检看见了。
水边女人还在舀水。动作比刚才更慢——不是那种刻意放慢的慢,是手知道有人在看她,但身子还没决定要不要回头的慢。木瓢入水,停一息,提起来,又停一息,倒进桶里。水面被搅碎的倒影重新拼回原样,她又舀第二瓢。
她没回头。
但她的后背出卖了她。那种绷着不动、假装不知道有人来的姿势,和真正不知道有人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安静。真正不知道的,肩膀是松的。她的肩膀不是。
“她早听见了。”骑马人说,平调。
秦大河咧嘴笑到一半,看见朱由检没笑,又收回去。“那怎么不跑?”
“跑不掉。”骑马人看着水边那个灰布衫的背影,“她跑不过我们,跑不过就不跑。装作没看见,反而安全。”
不是安全。朱由检没把这句话说出来。是她在等我们决定。
他左腿往下挪了一步。坡地不平,草根绊住脚尖,重心全部压在左腿上,左腿膝盖弯到一半开始颤。骑马人把他往前提了半寸,秦大河跟着往前拖了半步。右腿拖在草叶上,草茬刮过膝窝下方——不是疼,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漫上来的酸胀,从膝盖后面扯到后腰,再顺着脊骨往上,咬住了后脑勺。
他停了一息,等眼前那片黑点散掉。
“三里。”他说。
“什么?”秦大河低头看他。
“到水边。三里。”朱由检把左腿往下再踩一步,“三里路,让她看清楚我们四个人。一个拖腿的,一个带刀的,一个牵马的,一个探路的。别藏。越藏她越怕。”
骑马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托他右腋的手紧了一点——不是拦,是同意。
温迟站起来,往前走,步子压得很轻。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朱由检,又看一眼水边。
女人还在舀水。第三瓢、第四瓢。桶快满了。
坡道往下,草越来越稀。土从黄褐变灰白,靠近水边的地方地面开始潮。朱由检右腿拖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痕,不是血——是深色布上洇出来的那层湿,蹭在草叶和土粒上,干了也看得出来。
骑马人的眼睛往下扫了一眼那道浅痕,没说什么。
走了半里。
膝窝里的牵痛变了。不是更痛——是开始麻。从膝后往小腿肚子蔓延,脚踝以下像被湿布裹住,动趾头的力气还在,但分不清哪根脚趾踩到了草叶、哪根踩到了石头。
不好。朱由检心里清楚。痛不是最可怕的,麻才是。痛说明还能感知、还能控制。麻意味着那条腿正在从“能撑着拖行”往下滑。
他没说。
又走了一里。
水边的木桩能看清了。两根,粗的有一抱,细的只有碗口粗,立在水边泥地里。缆绳从木桩上绕了三圈,另一头拴在船头。船不大,灰白旧布补丁篷,船尾搁在泥滩上,船头往外一点悬在水面上。船上没人。
女人离木桩不远。桶放在脚边,水快满了。她又舀了一瓢——第六瓢还是第七瓢,朱由检已数不清——瓢举到半空,忽然停了。
不是那种慢慢停。
是忽然停。像有人在她身后喊了一声,但没人喊。
然后她回头了。
不是整个身子转过来。是半侧身,左手还握着木瓢,瓢里的水洒了小半,溅在她脚边的干泥上。她抬眼往坡上看,看的是朱由检的方向,但眼神并不锁定他——而是先落在秦大河腰侧的刀鞘上,停了半息,才移回朱由检脸上。
她的脸瘦。旧布包头下露出灰白鬓角,不是老——是那种长期在水边、不见太阳的白。眼睛不大,眼眶陷得深。嘴角有一条干裂口子,不像是新裂的。
“船不能过。”她说。
声音哑,像很久没说话。不是喊,是说,隔着三里坡地,按理说听不见。但她知道他们迟早会走下来,所以省掉了中间那句“你们是谁”。
秦大河往前一步,挡在朱由检左前。“谁说我们要过船?”
女人没看秦大河。她把木瓢搁回桶沿上,瓢柄靠着桶壁,慢慢稳住,不洒了。“不过船,往这头走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