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河床往前延伸,弯道比纪五说的要多。
每拐一道弯,两侧的矮坡就陡一点。坡上的土从黄灰色变成了暗褐色,草根裸出来,像被什么东西连片刨过。河床底部的泥板还是晒裂的,但裂缝比刚进河床那段窄了些——底下的土没干透,踩上去往下陷半寸,拔脚的时候带起一小块湿泥。
纪五走在最前面,左腿微跛,重心偏右,但肩膀不歪。他走一段就停下来看一眼矮坡上方,再往前走。停下来的时候右手拇指会转一下铜扳指,转一圈,又转回来。他转铜扳指的时候不像习惯,像在数时间。
秦大河在朱由检左侧,刀鞘还在腰侧偏前,刀柄上的缠布草汁干透了,留了一层暗绿色的渣。他没说话,但走路的节奏跟纪五配合得很快——纪五停他就停,纪五走他就走,中间的空隙刚好够他拔刀。
朱由检每一步都是左腿先落地,右腿跟着拖上来。深色布上洇湿的面积又宽了一点,从近一拃变成了足足一拃,布下沿的渗液不再是一滴一滴往外渗,而是顺着布的纹理往下走,在膝弯内侧聚成一条细线,贴着皮肤淌进短绳勒住的地方。短绳四圈都湿了,最下面那一圈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骑马人在最后面,牵马的步子不快不慢,马蹄踩在泥板上声音很轻,轻得像刻意压过。
温迟咬着一根新草芯,走在骑马人前面三步。他的头一直微微偏着,耳朵对着来时的方向。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温迟忽然把草芯从嘴里拿下来。
“马停了。”
秦大河的手按上刀柄。
“在哪停的?”纪五没回头,声音干硬。
“河床上面。”温迟把草芯换到左边嘴角,“不是咱们进来的地方。往东偏。刚才那个弯道上头。”
纪五停了一步。
“他们在找入口。”
朱由检没有停。左腿又往前迈了一步,右腿拖过去的时候膝窝里那条渗液的细线断了一瞬,又重新接上,落在干泥板上,留下一个指甲盖大的湿印。
“入口的泥板踩塌了,”朱由检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压得短,“蒿子也断了。他们能找到。”
纪五回头看了他一眼——看的是他右腿膝盖上那块深色布。看完之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再走一里半。砖窑在下一个弯道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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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册处的窗子还关着。
天已经亮了,但窗纸透进来的光很薄,照不到屋子最里面。王承恩跪在门槛内侧,右腕肿得手指不能弯,手背上的旧伤结了一层深褐色的痂。他面前放着一碗水,水是满的,没动过。
桌案后面坐着的不是之前那个册吏。换了一个人,年纪更大,手指上没有墨,有老茧。他把一张纸推过来,纸是空白的。
“从出宫那天写起。”
王承恩没有看纸。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窗外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很轻,是布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走过去,又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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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道过了。
旧砖窑蹲在河床右侧矮坡的根部,半边窑身陷在土坡里,另半边露在外面。窑口是拱形的,砖缝里塞满了干草梗和碎泥块,顶上塌了一角,露出里面一层更旧的砖。窑口前的地面上有一层薄灰,灰上压着几块碎砖。
纪五先看见了脚印。
他抬了一下左手,五指张开往下一压——让人停。秦大河停住了,朱由检的左脚在泥板上碾了半寸也停住了。骑马人在后面同时收住马。
纪五蹲下去,右手撑着左膝,看了一眼窑口前那层薄灰。
灰上有脚印。新鲜的。脚尖朝里,脚跟朝外——有人从窑口进去过,没出来。
不止一双。
“几双?”秦大河问。
纪五没马上答。他用左手食指在灰上虚划了一下,不碰灰,只是比对着脚印的大小。
“两双。一双大,一双小。”他站起来。“大的比我的还长一指。小的……是个女人,或者半大孩子。”
秦大河看了朱由检一眼。
朱由检盯着窑口。拱形洞口里面是黑的,外面的光照不进去,只能看见洞口往里两尺的地方堆着半人高的碎砖,碎砖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脚印多久了?”朱由检问。
纪五蹲下去又看了一眼灰的边缘,拿手指在灰外面的干泥板上蹭了一下。
“灰还干着。脚印边缘没被风吹糊。”他站起来。“不到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