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沟比朱由检想的要深。
从沟沿往下看时,只觉得是条干了的旧水沟,不宽,底硬。真下了沟,两侧土壁升到齐肩高,头顶只剩一长条灰白的天。
沟底只能走一个人。
秦大河在最前面,刀已经收回腰侧。他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用刀鞘拨开沟底的枯草和干土块,确认底下没有松的。
朱由检跟在秦大河后面。左腿承重,右腿拖行。每一回左脚站稳了,才把右腿往前送半尺。膝上四圈短绳勒着深色布,布面已经洇透,贴在腿侧又凉又黏。
骑马人在朱由检身后,牵着马。马在沟底不能并行,只能跟在最后面。马蹄踩在干硬沟底的声音比土路上闷,每一步都像在敲一扇很远的门。
温迟在最前面,贴着秦大河的背。嘴里还咬着那根草芯。他没回头,偶尔停一步,侧耳,然后继续走。
走了约莫半刻钟,沟道在前面拐了个弯。
拐过去,沟尽头被一大片野蒿子堵住了。
蒿子长得密,从沟底一直冒到沟沿以上,半人高,穗子黄。早晨的阳光从蒿子缝里漏进来,照出一粒一粒浮在空中的草籽和碎叶。
秦大河在蒿子前停下来。
他用刀鞘拨了拨蒿子根部的土——干的。又侧身从蒿子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
“蒿子后头不是沟。”
朱由检停下,左腿撑着,把右腿靠到沟壁上缓一息。骑马人从后面上来,站在朱由检身侧,也往蒿子缝里看。
“坡。”骑马人说。一个字。“往下。”
秦大河又拨开几根蒿子,把缝拉大。朱由检从他肩侧看出去。
蒿子外头确实不是沟。沟到这里断了,像是被雨水冲塌了沟头。蒿子长在塌口上,根扎在松土里。蒿子外面是一片斜往下走的土坡,坡面长着稀稀拉拉的矮草,草根露出干黄的土色。坡底下是一条更宽的旧河道,干得见底,河床上躺着几块被晒裂的泥板。
坡对面的河岸上有一片矮树,看不清多深。
“能走。”秦大河把刀鞘从蒿子根边抽回来,刀尖往下,抵住自己左脚边的土。“坡不陡,草根能踩。下去就是干河床。”
骑马人没说话。他看了几息坡面,然后低头看朱由检的右腿。深色布上那片洇湿已经从巴掌大扩到将近一拃宽。布的边缘被渗出的淡红水液润得更深,快要往下滴。
“下坡。”骑马人说,“你能走几步?”
朱由检把右腿从沟壁上挪开,试了试。短绳勒着的地方还在往外渗,但膝骨没有错位的感觉。他左脚站稳了,试着把右脚掌踩实地面——脚底能受力,但膝弯不能弯。
“能下。”他说。“慢。”
秦大河咧嘴笑了一下。这次笑到眼睛了——不是谄媚,是觉得这人确实能扛。
骑马人没笑。他从朱由检身侧往前走了半步,站在蒿子前,又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秦大河说。
“你扶他。我先下。”
秦大河收了笑。他把刀鞘往腰侧按紧,刀柄缠布上的草汁已经干透,留下一层暗绿色的渣。他走到朱由检左边,把左肩递过去。
朱由检抓住秦大河的肩膀。那只肩膀硬得像块旧木头,上面有晒脱的皮屑,掌心按上去能感觉到骨头在皮肤下动。
骑马人先拨开蒿子,钻了出去。他在坡面上走了几步,停下,回头。
“坡面不滑。草根能吃住力。”他往坡底看了一眼。“河床是干的。过了河床,对面有矮树,能遮。”
秦大河扶着朱由检往前走。
过蒿子的时候,干蒿穗擦过朱由检的脸,穗上的草籽落了他一身。他从蒿子缝里钻出去,左脚踩上坡面的草根,站稳了,再把右腿拖出来。
右腿过蒿子根的时候,膝上深色布被一根干蒿秆刮了一下。不是刺破——布没破,但那一刮正好刮在渗液最重的地方,朱由检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弹了一下。
不是疼。是凉。液从布面上被挤出来,顺着深色布的折痕往下爬了一道。
秦大河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左肩又往朱由检手边送了半寸。
骑马人在坡中间等他们。他看了一眼朱由检膝上的布,又看了一眼坡底。
“坡底下那几块泥板,踩不得。晒裂的,底下可能是空的。”他抬手往右指。“走右边。河床边有碎石。”
秦大河扶朱由检往右走。下坡的时候,朱由检右腿拖在草根上,每一回拖动都有轻微的沙沙声。草根被拖断了几根,断口是湿的。
下到河床的时候,朱由检的右腿已经不太能踩实了。他站在碎石上,左脚承着全身,右腿的脚底只虚点地。
温迟最后一个从蒿子里钻出来。他吐掉嘴里的草芯,那根草芯已经被咬烂了,只剩一小截湿答答的梗。
“他们到了。”温迟说。
秦大河回头看他。“谁?”
“矮树林的人。”温迟把烂草梗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扔了。“到了卡子。在说话。”
朱由检也听到了。不是直接听到——河床离卡子已经隔了半里地,中间还有沟和土坡。但风从东边来,偶尔能把人声送过来,很碎,听不清字,但能听出不止一个人在说话。
骑马人也听见了。他站在河床碎石上,往东边看了一眼。土坡和蒿子挡住了视线,看不见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