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河的嘴型还没收回去,人已经开始往前压。
不是跑。是蹲着往前挪,每一步都先拿刀鞘拨开面前的草茎,再看,再移。他肩膀宽,草叶子刮过他的短褐,出连续的细响,像风吹过,但风没有这么急。
朱由检也想跟。
右腿一用力,膝盖里头那声闷响仿佛还在骨头缝里回音。不是疼——疼已经不算什么了——是小腿以下的东西突然变重,像灌了湿沙,脚踝不肯听话。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身体才勉强往前送出半步。
骑马人从后面伸手,抓住了他的右臂肘弯。
不是扶。是提。
骑马人的手指很长,指骨硬,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道。他把朱由检的右臂提起来,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然后松开。
“别用右脚蹬。用左腿和手。”
声音还是平调。但手已经收了回去。
朱由检没有回答,把右手按进草根间的泥土里,左手撑着左膝,把自己往前拖了一步。右腿像一根死木,被身体拖着在草面上碾过去。
秦大河在前面停了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咧嘴——不是笑,是先让你知道他要说话。
“六双。”
他说的是榆林话,把“留神”说成了两个字。
然后他继续往前压。
朱由检听见了。不是秦大河的声音,是那个方向传来的别的声音。
很远。隔着草丛和夜色,听不太清,但听得出是人声。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也许四个。有人在前头开路,有人在后面跟,有人在中间停下来,拨开草看什么。
然后是一声很短促的草杆折断声。
不是他们踩断的。
是第三方踩断的。
温迟在朱由检身后突然停下了手。
他的手本来一直在动——摸自己的袖口,把布边翻过来又折回去,再翻过来。这个动作从他蜷在草丛里开始就没有停过,哪怕被秦大河用刀鞘碰了一下肩膀,哪怕朱由检问他的话他答得颠三倒四,那双手也没停过。
现在停了。
他把手压在膝盖上,五指张开,像是在按住什么会跑的东西。头没抬,眼睛没看前面,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的是“笔”。
秦大河的刀鞘顿住了。
骑马人也顿住了。
前方那些声音还在——有人在问话,有人在答,有人在用脚拨草。距离已经近到能听见草茎被碾断的方向和力度。不是正前方,是偏东,约莫三四十步外。草太高,看不见人,但能听见他们的移动方向正在和秦大河追踪的草向逼近。
朱由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往东边看了一眼。
月光只能照到草丛的上沿。草穗子在微光里晃动,像一层灰色的水面。水面上,靠近东侧的那一片晃得不对——不是风,是有人在下面走,而且不止一个。
四个人。
他看见了四个不同位置的草穗在动。
最前面那个走得快,草动得急。第二个和第三个走得慢,中间停下来两次。第四个最慢,落在后面,草动向更偏北。
然后第四个也停了。
朱由检听见自己的右膝在泥地里碾了一下——不是他动的,是秦大河。
秦大河退了半步。不是逃,是退到朱由检旁边,压低身体,把刀鞘横在身前。他不再拨草,也不再看草向。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抵住刀鞘接口,但没有拔刀。
他的眼睛盯着东边那四片不正常的草动,嘴型又变了一个字。
“停。”
不是对朱由检说的。是对骑马人说的。
骑马人已经把马缰绳收短了。那匹马从刚才就异常安静,连响鼻都不打,只有耳朵在转。骑马人把缰绳交给左手,右手探进腰间那团鼓起的衣物里,没有拿出来。
四个人都停了。秦大河在最前面,朱由检在他身后半臂远,右腿拖在身后,像一条不属于自己的尾巴。骑马人侧立在朱由检右侧,牵马的手稳得像拴在桩上。温迟在后面半步,双手还压在膝盖上,但他抬起头了。
温迟看的是西边。
那是秦大河追草的方向。不是第三方追兵的方向。
朱由检顺着温迟的视线看过去。
西边的草也动了。
不是风。一个点,很窄,草动得轻,但方向不对——不是从东来,是从西北往正北偏,而且只有一个人在走。
走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