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河走在最前面,用刀鞘拨开左边一丛半人高的草。草叶被刀鞘压下去,又慢慢弹回来。他刚跨出一步,刀鞘碰到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
软的。
秦大河退半步的动作比他脑子快。他右手按住刀柄,左手刀鞘指向那团东西。月光只能照到他的后背和肩膀,他面前是暗的。
骑马人拉住缰绳。马蹄在原地碾了半圈,马打了个响鼻。
“什么东西?”秦大河的声音压得很低,榆林口音被这声问话拧得更粗。
没有回答。
朱由检站在秦大河身后三步远的草丛边缘,右脚虚悬,膝盖还没踩实。他看见秦大河的肩膀绷紧了,那是出刀前的变化。
“别动。”朱由检说。
他不是对秦大河说的。是对那团东西说的。
秦大河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面前的暗处。他慢慢把刀鞘往前伸,碰到了那团东西的外缘。这回碰得更轻,像是用刀鞘在探一层布。
“是个人。”秦大河说,“缩着的。”
朱由检往前走了两步。他的右脚落地时膝盖弯了半寸,停了半息,才把左脚跟上。他站到秦大河左后方,侧着身子,右腿不敢吃全重。
骑马人没有动。他站在马头旁边,左手握着缰绳,右手垂在身侧。月光照在他肩膀上,脸上还是看不清表情。他在看。
秦大河又用刀鞘碰了一下那团人形。那人缩得更紧,但不是躲刀鞘,是往里缩,像一只虫子被人碰了触角之后把自己卷起来。
“活着。”秦大河说。
“让他抬头。”
秦大河没有用刀鞘去挑那人的下巴。他蹲下来,左手伸过去,手掌平放在那人肩膀上。不是捉,是压,力道刚好让那人知道有人在碰他。
那人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很瘦。颧骨突出,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头黏在额头上,分不清是泥还是汗。他睁着眼睛看秦大河,但眼神不在秦大河脸上,而是盯着秦大河肩膀上方的某个空处,像在数月光从草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
“你们……”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他们。”
秦大河松开按在他肩上的手。
“什么人?”秦大河问。
那人没回答。他把头低下去,开始用手指摸自己袖口。袖口被叠得很整齐,破旧的布边折了三折,每折的宽窄都一样。他摸完一边,又摸另一边,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没有丢。
朱由检慢慢蹲下来。他右膝刚一弯,膝盖内侧的裂木就出极细的一声响——像干柴被捏断的第一道裂纹。他停了一下,把重心移到左腿,才完全蹲下去。
秦大河听见了那声响。他没有回头,但左手从刀柄上移开,往朱由检的方向偏了半寸,又收回去。
骑马人也听见了。他松开左手的缰绳,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重新抓回缰绳。
朱由检没有看他们。
他看着那个缩在草根里的人。那人还在摸袖口,手指从第一折摸到第三折,又从第三折摸回第一折。他的指甲缝里有黑泥,但指腹上没有茧。
不是干活的人。手指细长,是捏笔的。
“你在这里多久了。”朱由检问。
那人停止了摸袖口。他的手指停在第三折上,一动不动。
“多久?”他又用那种跟自己说话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很久。也不久。天亮之前他们还在这里。”
“谁?”
“那两个。”那人抬起眼睛,这回真的看向了朱由检,但眼神还是不聚焦,“跑得很急。一个人摔了一跤。另一个人没等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报账。
秦大河皱了一下眉。他咧嘴的动作做到一半就收了回去。
“你看见他们往哪跑了?”秦大河问。
那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又开始摸袖口。这回他从第三折往第二折摸。
朱由检注意到一件事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动;说话的时候,手就停住。
“还看见了什么。”朱由检说。
那人的手停住了。
“还有别人。”他说,“比他们快。从东边绕过来的。”
秦大河和朱由检对视了一眼。
“几个人?”秦大河的声音更低了。
那人歪了一下头,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听远处的响动。他突然缩了一下脖子,把肩膀耸到耳朵的高度,整个人又往里蜷了一寸。
“四个?五个?我不数人。人数多了我就数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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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片草丛的东边,约莫两里开外,有人蹲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用刀尖拨开地面上一片被踩倒的草。